恐怖大师

恐怖大师 - 艾小柯 - 四处游荡的艾小柯


  我发现自己很喜欢看恐怖片。

  我日常使用的Netflix碟片租赁服务把恐怖片分出了许多小类,有小制作的粗糙B级恐怖片和邪典恐怖精品,还有按主题分出的科学怪人系列,怪兽系列,地域魔鬼,连环杀手,灵异现象,青春惊恐,吸血鬼,还有僵

  我则喜欢把恐怖片分为三大类:视觉系,心理系,还有超越这二者差异的恐怖经典。

  视觉系恐怖片的基本招式无非程咬金三板斧:黑灯瞎火迷惑人,一惊一乍吓唬人,血肉模糊恶心人。这种轻量级的恐怖电影大多快餐,成本低廉,情节粗糙,表演拙劣,一般B线小厅上映,下片迅速,从出片到发行DVD前后不过个把月。这类片子情节十分套路化,总是找个由头把人物全都拘禁在某个封闭空间里,鬼怪也好,变态杀手也好,异形也罢,在乌漆麻黑的肮脏环境里,配上影院的巨无霸音箱,三板斧唰唰叉叉连续出击,砍完一轮再砍一轮,感受如同坐过山车,肾腺素一次又一次被刺激的短暂高速分泌,满场嗷嗷狂叫,叫完大笑,有的是自我解嘲,有的则是共同哄笑某女观众的夸张高音。视觉系的低成本恐怖片比较适合“把妹”,叫完,笑完,也就完了。真恐怖么?才怪!

  这三板斧之上如果还能加入一定的悬疑元素,那么惊悚指数便会大大上升,尽管依然未必恐怖。视觉系恐怖片中的翘楚要数《电锯惊魂》系列,尤其是《电锯惊魂》第一辑,虽然情节借鉴了电影《心慌方》的不少桥段,但结尾的包袱抖得实在成功,明明是小制作的B级片,没想到区区一百二十万的投入至今全球收入已愈亿!而自2004年每年都有一部续集问世,虽然情节不再有突破,编来遍去不过在炒第一部的冷饭,但这系列竟发展出了新的看点:将“血肉模糊恶心人”的斧技发挥到极致——每一辑都是五花八门的杀人机器大会展。编剧那俩“兄弟淘”充分发挥了无以伦比的想象力,每次都亲自画图精心设计这些奇形怪状的杀戮器械,不带重样,辑辑创新,效果令人叹为观止。电影的化妆与特效都做得极为精心,就算对情节发展还有主人公Jigsaw所谓的救世理念不买账,这一系列所体现出来的好莱坞特效水准恐怕无人不服。

  除了大量制造视觉系B级恐怖片的好莱坞,欧洲艺术院线也有不少恐怖爱好者。其中最令人匪夷所思的一部则是意大利著名导演帕索里尼1976年的《索多玛120天》。不论帕索里尼的粉丝如何申辩,也不论理论派的评论者如何分析电影背景现实意义,这部片子都是一场活生生的噩梦。影片从头到尾展示了无数种性*虐方式,变态指数令人发指,到最后则是密集的虐杀展示,可怖程度令人作呕。

  不过在“血肉模糊恶心人”这点上,看多了这种效果逼真的血腥场景,再见到一丁点儿不够真实的二流货色*便立刻无法忍受,比如《恐怖大师》系列中《皮大衣》这一部,本来是借恐怖宣扬动物保护的理念,对坚决抵制皮草的我来说,应该是很感兴趣的题材。可惜特效做得太差,其中汽车里某人用剪刀自行开膛破肚的片段,塑胶假肚皮泛着化工品的微光,让人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在剧情上,本来该惊悚的血腥场景变成了找破绽的游戏,立刻索然无味。而臭名昭著的日本“豚鼠”系列也因为制作极为粗糙简陋,我并不觉得半点恐怖。

  总体来说,视觉系的恐怖片不太对我胃口,一个比较私密原因,是我的反应系统比较迟缓,很多电影中忽而闪现的血腥镜头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就没了,根本没起到恶心人的作用嘛。另外因为看过了《电锯惊魂》的拍摄花絮中那些血肉模糊场景的制作细节,再见到类似的便立刻会想到茄汁、棉絮、胶衣等制作元素,怎样也害怕不起来;再者这类片子实在小众,除非成名系列,很难找到大牌明星担纲,缺乏演技,若编剧再白痴一些,恐怖片倒变搞笑片。再说看这类片子蛮需要合适的心情环境与影伴,我功力尚浅,除非在影院,面对B级片总不肯正襟危坐全情投入。想当年大学舍友中倒真有一位恐怖大师,家住郊区新村,整栋楼只有她家一户搬入,父母出差,小女生独自一人午夜狂看鬼片,这强大的气场与对恐怖片的全情投入我衷心俯首称臣。

  比较视觉系恐怖电影,我更喜欢悬疑为主视效为辅的心理系恐怖片,这类中的优才生那当然是日本鬼片。至今我最为恐怖的看片经历是大学时独自在宿舍看《死国》,缓慢的叙事节奏,几乎为零的剧情发展,-阴-森的老屋与树林,寒光乍闪的鬼影,诡异森森的配乐,让电脑前手心潮湿的我坐立不安,楼道里半点响动都会汗倒竖心惊肉跳。电影看到一半,实在坚持不住,草草关掉出院子去晒太陽,平复骨悚然的情绪。多年后终于将后半部看完,没想到结尾竟俗滥不堪,甚至搞笑喜庆,倒让我很是怀念当年那种单纯恐怖的心情。

  心理系的恐怖电影最好看的都是前半部,正如张爱玲在《小圆》中首尾相望的结语:“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让人久等而心焦,对未知心生恐惧实在是一项精细的技术活。叙事节奏的缓慢是必然要素,但单纯的慢又不成,让人失了兴趣,等待变得无趣,也无恐惧可言。等待的过程中要时不时寒光乍现,“一惊一乍吓唬人”这板斧用到此时刚好;要吊人胃口,要欲擒故纵,从一星一点的线索细节慢慢聚沙成塔,让本来正面的人物慢慢揭去伪装恶灵降生,让先前反复进退纠缠的情绪在最后揭示一切的高|潮中恣意爆发倾泻,前面的慢对比后面的紧,前面的松衬托后面的密,前面的净凸显后面的脏,这是极为检验编剧水准的技术考核。有意思的是,优才生的日本恐怖片虽然在烘托等待气氛上做得炉火纯青,但结尾往往令人泄气之极,少有自圆其说留有回味的。多年来,心理系的日本恐怖片除了《午夜凶铃》外,再难找出真正的恐怖精品。

  我看过心理系恐怖片中最好的有两部,一部是库布里克的《闪灵》,一部是西班牙新晋导演Juan Antonio Bayona的《孤儿院》。

  拿出库氏的电影来与别人比可能有失公允,这位电影界的上帝,是百年难遇的完美主义神人,他无论拍什么电影,科幻也好,战争也好,恐怖片也好,只要拍了,那就是屹立不倒的影坛经典,可仰视崇拜,却大概鲜有实际参考价值——他的作品实在是超过同类电影千山万水,喊话无回声,追及有鸿沟,根本没的比嘛。

  《闪灵》若详细分析足够写万字论文,仅从心理恐怖一方面上看,库氏最打动我的一点是他对未知与等待的表现方式:僻远的雪山,孤单的酒店,色*彩鲜艳的壁纸,狭促而无尽头的过道,低矮的视角,单调的吱吱声。视觉系恐怖片常用的“黑灯瞎火”幽闭空间套路这里完全被弃用,宽大的厅与自然光,反而突出人的渺小,增强心理压抑感;鲜艳的背景色*彩与喧嚣而静默的图案,无声的提升了视线的紧张度从而间接刺激心理的紧迫感。后来科恩兄弟的《才子梦惊魂》,还有Juan Antonio Bayona的《孤儿院》,都借鉴了库氏的视觉压迫法,在情节尚未展开,人物没有台词的情况下就已经营造出一种紧张等待的气氛,令人叫绝。

  《孤儿院》的取景除了荒僻古宅,还加入了萧瑟磅礴的海景,镜像的运用也增加了灵异感。当然这部电影最值得一提的还是情节安排,不仅有恐怖、惊悚、紧张、等待种种心理元素,还有细腻的温情,还有华丽的惆怅。这些复杂的情绪使电影具有了一种非常别致的格调,一种十分与众不同的气质,令人久久难忘。

  后来恐怖片子看多了,跳出视觉系和心理系的牵绊,发现还有一种不受限制出奇制胜的,比如法国导演加斯帕.诺的《不可撤销》。故事采取了倒叙的方式,开篇即-阴-森可怖暴力血腥,画面具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且采取了最爱勾起呕吐反应的手提摄像机晃动镜头的方式。影片中部不加修饰极具真实感的强||奸片段看得人骨悚然,但谁曾想影片越行进,越接近故事的初始,恐怖的气氛越为消退,最后竟然春风拂面绿意盎然平静祥和。这样奇峰突起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恐怖小精品,真是难得!

  另一部让我印象深刻的恐怖片是2008年由恐怖小说大师史蒂芬.金编剧的《迷雾》。影片对宗教狂热的描述精辟至极,面对巨大的杀机,人性*的沦陷被一点点剖析盘剥,那种疯狂与愚蠢真是啃骨噬髓;而人的愚蠢与渺小在出人意外的结尾更是被毫无保留的揭示出来。这是对人类自大的一次彻底的嘲讽与愚弄,这其中的恐怖并不来于怪兽与死亡,真正的恐怖深植人心,在于作为人的一分子,我们每位都逃脱不了的人之劣性*。无独有偶,韩国导演奉俊昊的《汉江怪物》也是借恐怖怪兽讽刺政治fu败zheng府无能的另类恐怖电影,极具象征意义。

  所有恐怖片中我最喜欢的一部是三池崇史在《恐怖大师》系列中的《鬼妓回忆录》。短短一个钟头的电影不仅化妆出色*,“血肉模糊恶心人”这板大斧劈得虎虎生风,且具有相当的现实意义。故事从一位五十开外的美国人身上开讲,他坐船去日本某小岛寻找曾经的恋人妓女小桃,不遇佳人,倒是看见一位面目可憎的“鬼妓”。鬼妓说她认识小桃,于是给这男子讲起来小桃的遭遇,讲了一个版本又一个版本,仿若《罗生门》;故事越讲越离奇,越讲越残忍变态,人世间不幸的暗疮与堕落的恶疾都从这位鬼妓的嘴中一一现形,原来眼睛所能目睹的可怖场景比起心理所将感受的扭曲创伤竟几乎不值一提!这表面荒诞不经的变态鬼怪故事其实是对黑暗社会制度所发出的声嘶力竭的呐喊,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恐怖:视觉-阴-暗,情节变态,背景腐臭。这种通过离奇故事抨击黑暗社会现实的恐怖片让人在看过后久久不能驱散抑郁沮丧的心情,这才是真的恐怖,后劲强大,后果自负。

   看了这么多恐怖片,至今却很难找出一部值得一提的中文恐怖电影。大部分中文恐怖电影都是搞笑片,我至今难忘大学时候,南开隔壁的天大礼堂放恐怖片子,银幕上一个披着白床单的女人从门背后突然跳出来吓人的爆笑场景。恐怖电影不恐怖,但武侠电视剧倒有极为震撼人心的恐怖效果——不知道有多少人至今仍被浴盆里风骚的西门大妈吓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