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听雨

有雨的夜晚,我的心情总是激动而沉郁。我总是失眠。黑夜暧昧地包裹了沉睡的一切,把罪恶的温床伪装成纯洁的处子。然而雨声正如一把尖利的刀刃,把玻璃敲击得倔强又冷硬,刺穿了黑沉沉的夜,刺穿了我蛛网般粘稠的睡眠。

雨一直下,一直下。我仿佛清晰地看到街道上的水欢快地奔腾啸叫,夹杂着各种污物,和纸做的小船,滚入下水道。我仿佛觉得雨水越涨越高,越涨越高,直漫到我位于六楼的房子,漫过我的床脚,我的床从窗口漂了出去,漂向不知名的远方。

我希望我能漂过太平洋,背井离乡,到处都是海水包围着我,好像母亲的羊水包围着我。我漂到新大陆,漂进密西西比河,整个国家的人拥到河岸上来看我,他们觉得我是行为艺术家。而我觉得自己是吟游诗人,向他们吟诵古老的中国的诗歌。

雨还在下,还在下。我觉得上帝在哭。他的泪水落下来时滚烫无比,但经过云层时碎散成无数细小的冰晶,我的木床漂浮在冰冷的雨水之上,感觉我的心正升起于北极。我虽然不至于淹死,我绝望地想,但我确实被上帝的悲伤淹死了。尼采原来一直是个骗子,他对有着信仰的人发誓说上帝死了,然而我听见上帝在哭。

我越漂越远,像另一个世界的来客,品尝着这个世界的苦难。人们在大都市间涌动,如同饥渴的动物迁徙着寻找食物和水源。他们像野兽一样进食,像野兽一样杀戮,他们洗去血迹用木签子来清理齿缝间的肉屑,像野兽一样满足地打嗝狂笑。他们拥进温暖的室内躲避雨水,寻欢作乐,受到各种蛊惑。后来他们的关节锈死,化作暗绿的铜锈,窝在墙角如青苔一样蚕食光明。

他们活该。他们活该遭遇这样一场酸性而剧毒的雨水,来洗刷作为罪人的丑与恶。

这个星球上生老病死,人满为患。而床上顺水漂流的我显然被时间所遗忘。我想起过去我在纸上读到的,一些碎散的文字。

我想起蒋捷的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我想起苏瞬钦的晚泊孤舟古寺下,满川风雨看潮生。

我想起海子,他说雨夜偷牛的人摘走了他身上的葵花。他说雨是一生的过错。

我终于想起在床上,在雨中,小小的淋湿的我。我突然觉得很孤独,很孤独。我怕雨水混入血红的酒杯。我怕遇见苍白的游魂。

只要雨还在下这个世界就不会有光明。我的太阳遗弃了我。我想我惟独陷身于此时此刻,因为过去和未来都不会再有任何区别。

然而雨声渐小。奇幻的鼓点如潮般退去,留下我几近空白的脑波。很快,粘稠如蛛网般的睡眠沉沉地覆盖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