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一二

故 乡 (一)

故乡没有三千里,家书也不到十五行。

故乡隐隐约约地蛰伏在长江之北隅,不闻世事,静默而隐忍,离名山尚远,隔大川咫尺。故乡在历史的风雨中飘摇了几千年,她已经习惯了春华秋实,农人的忙碌,游子的回归。故乡安静地躲在地图的一角,当我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时,她竟有些羞涩地一闪身。

大多情况下我回故乡的时间是在冬日,而且多为近春节的模样,于是冬日的故乡便长久滞留在我的记忆深处。冬日的故乡是萧瑟的,百草凋零,万木尽枯,只有偶尔某家院子里探出身的竹子仍在言不由衷地抗拒季节的召唤,坚持着半角的葱茏。村子大部是荒废了,邻人们都迁往公路沿线,而荒废的村子却显出了古朴与荒凉的味道,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喜鹊三两只站在屋脊上或是跳跃于柿子树枝头,一派和气景象,麻雀呼啦啦一群群落下,在地上寻觅秋天的残剩谷物继而讨论起秋收冬藏的话题,然后便一轰而散。风,不紧不慢地吹着,时而衔枚疾走,时而慵懒无力,它来自哪里,将去向何处?这都不打紧,它是否带来严冬冰冷的口信或是带来春天暖阳的问候,也不甚要紧。当出门的姑娘意识到头巾被吹落时,风确实已是一个存在。

离春节愈近,整个村庄便陷入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之中,张家儿子北京打工未归,吴家女儿在上海嫁人不回。而面对这个春节,仍然是有一部分人是并不期待甚至是想刻意规避的,我便是其中的一个,当然我的孰视无睹的努力注定是徒劳的,因为我的故乡会不经意间从我的梦中掠过,留下些倒影,但记忆却随着波纹一圈圈荡开。

大年三十,我们这儿的习惯是要去看望地下的祖先,先人们一般会在今天收到其后人通过阴曹地府人民银行汇出的人民币或是美元,当然,汇款的方式是当面焚烧那些印刷粗糙的冥币,后人们也并不知道阴间的人民币与美元汇率如何计算,但他们并不理会这些,他们将冥币付之一炬,然后向先人的坟头叩头,点上鞭炮,完成一次阴阳间的探视和对先人的缅怀之情,也不管在地下的先人对后人们这种热切期待交流的心情是否理解,但这种理解与否对后人们完成祭拜的过程并不产生丝毫影响,因为他们完成所有的固定程序后便离开,甚至等不及另一个世界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盘腿坐在床头,年夜饭已经用罢,父亲对我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寡落而阴晦的情状不饮也酣了,我也三杯两盏地郁郁而下了。我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但此时姿势已不重要,我甚至忘了季节。故国,故乡,故人,虽近已远,所有与我有关的人或是物不是故去便是尘封,只是我还存在,存在于欣欣向荣的春天前夜。夜冷,酒暖,风急。叶落,心伤残。故园,隔了长江,船在浦口渡,缘何回不去?故人,有隔阴阳,有鬓发染霜,可也不待我。故事,在春天玲珑,在冬日谢幕。我悲愁啊悲愁,我枕着悲愁入眠,悲愁的秋波里,我踏不上岁月的船。

故 乡 (二)

2011年2月4日,星期五,正月初二,晴暖。

这是一个苦撑苦熬的春节,一个光棍汉,睡在斗室里,四周寂然,唯渺远处圩上的冬鹅的鸣叫声时而传来。狗吠倒是少了,显得夜不够岑寂,像圆月夜浮在半空中的云彩一样,薄而轻飘。

十一回家时,家里尚有一狗一猫,而此时,它们皆被遗弃于寒冷而旷莽的角落,曾经的家它们是断然不识的,我想即使它们识途,也是断然不会回来的,因为它们也是有尊严的。它们之所以被弃,狗则活泼有余,看家护院尚有余力,常追逐孩童并作囓咬之状,家人恐酿成祸端,弃也。猫刚喜睡于父亲无比珍视的棉花之上且便溺无度,弃也。真不知道它们是否尚在人世间且这个春节延绵的鞭炮与烟花有无吓着它们,巷子里四处飘溢的香气有无让它们想起曾经的残羹剩炙的甜美。总之,我是想祝福它们。

而此时,我却成为一个得不到祝福且被生活所惩罚之人,我用一半的时间来思考过去,一半的时间来思考未来,而在一半与一半之间,我被时间所凝固,失去了知觉。

我睡在靠北的房间里,夜里,一些不可名状的往事便像精灵一样跳起来啃噬我的灵魂,让我的灵魂如同Apple一样残缺不全,凡即此时我总是习惯写着“向往事道别”,我也知道我只是向时光挥手,而不是往事,往事无论你如何转身,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我越写越晦涩,越写越阴冷,冷得这厚厚的棉被也难以阻挡往事冰冷的穿越。

我一人独归,一个根本就不应当存在的独归,一个失魂落魄光棍的归故乡,不是大风歌里的刘邦,“威加海内兮归故乡”,也不是宋之问的“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我也早有预见,但还是一头扎进鄙薄非难指责猜忌担忧五味杂陈的泥沼之中,挣扎不得,形同窒息。

一只夜行的猫走过我的窗前,不远处喻意不清的鞭炮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