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鉴定(短篇小说)

DNA鉴定(短篇小说)

作者简介:

晁跃仙,笔名晁耀先,女,三门峡市陕州区大营镇温塘村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种过地,教过书,进过工厂,现为私营企业业主。2006年开始文学创作,有百余篇中短篇小说、随笔发表,散见于《莽原》《山西文学》《安徽文学》《奔流》《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等报刊,有多篇小小说入选选本,出版有小说集《逮个老鼠咬布袋》和《最后的忏悔》。

李晚生

今天已经是开学的第十天了,我妈为什么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着急呢?我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她一眼,可她并没有理我。我不由皱紧了眉头,两排牙在嘴里磨得嘎嘎直响,眼里喷出的火几乎都能把空气烤着。我没有照镜子,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非常恐怖。可我妈依然没有理我,甚至连看我一眼都没有。我不由更加愤怒,胸中的火如蛇一样在我的身体里游弋,最后直冲头顶,使我的头发根根如钢针般竖起。我唰的一声站了起来,刚才一直很安静地待在我屁股下面的小凳,被带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随着我手里给苹果分级的塑料圈在苹果堆上弹起,我的怒吼声也像炮弹一样在空气中炸响:“我到底啥时候才能去上学呢!开学都快半个月了,你知道不知道!”道字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儿后,最后摇曳成哭声,在院子里就像疯狗一样乱窜。我妈身体抖动了一下,仿佛塑料圈有千斤之重,刚才是砸在她身上。她的眼皮往上撩了一下,嘴角动了几动,似乎想说点啥,可到底什么也没有说,仍然在飞快地给苹果分级——苹果经过她手里的几个塑料圈圈一量,迅速放进果箱,70的一个箱,80的一个箱,85的一个箱,动作之快令人眼花缭乱。我妈左眼患有青光眼,处于半失明状态,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准确地找到苹果,又是如何给苹果分级的。

十天前学校开学,我的同学都到二十里之外的县二中上学了,而我却只能待在家里摘苹果、运苹果、给苹果分级。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早上他们上学走时的情形。一大早,我的同学们就开始呼朋唤友,相约在我家不远处的大槐树下集中。当我听到院外有说话声音时,便悄悄爬到屋顶,匍匐到能看见大槐树的地方。很快,那里就聚集了一些人。同学们都是第一次离开家到外面上学,多由父母亲自去送。家长们有开三轮车的,有骑摩托车的,帮他们的孩子带着被褥和脸盆之类的生活用品。而我的同学们呢,都穿着崭新的衣服,连书包都不用背,一脸喜气地站在一起聊天,偶尔还有人相互抓挠两下,几个人便嬉闹起来。有一会儿他们不知道在争论什么,似乎还有人指了指我住的地方。我以为他们发现了我,赶紧将身子和屋面最大限度地贴紧。

太阳升起老高了,他们似乎还不急着走,好像在等谁。又过了一会儿,我看到有两个同学推着自行车来了,车架上绑着他们的行李,送他们的只有爷爷和奶奶。他们的父母亲常年在外地打工,看样子连他们开学都没有顾上回来。他们的行李被移送到三轮车上后,大家纷纷上车,于是车辆启动,一路冒着黑烟后向村外驶去。我听到小月开始唱歌,其他人也跟着唱起来,只可惜三轮车的发动机声音太大,声音断断续续。今天,大家由小学正式升入中学,成了名副其实的中学生,确实值得庆贺。他们该高兴,该唱,可是我却想哭。我强忍着眼泪站起来,就在他们跃出我视野的那一刻,我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过去,我是他们的班长,还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县二中,可现在他们去上学了,我却不能,还得去省城里做DNA鉴定,来证明我是我父母的亲生儿子,究竟啥时候能去上学,我也不知道。

有人将我揽入怀里,我一闻她身上的气味就知道是妈妈。妈说:“晚娃呀,妈是真没办法了呀,你姐上学走时拿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是借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收住了眼泪,长叹了一声,低下了头。

借钱是个晚上,天很黑,妈让我陪她一起去。五婶平时很喜欢我,一见面总要先摸摸我的头,再逗两句玩笑,有什么好吃的总记得给我留一些。可现在五婶看上去明显很不高兴,理都没有理我。妈像小狗一样看着五婶的脸:“他五婶,你别怕,等这茬苹果卖了我就还你的钱,估计也就十天半个月吧。”我悄悄地拉了拉妈的衣襟,我的DNA鉴定还没有做,怎么能承诺成这么快就还钱呢!要是苹果万一不能及时卖掉,我上学的事儿不就泡汤了吗?妈没有理我,等出了五婶家,妈才小声给我说,五婶心眼不大,要是不把话说扎实,怕她反悔不借这个钱。二姐在外面上学,吃饭的事儿是不能耽误的!我说,那我的事儿就能耽误了吗?妈说,晚娃,急也不管用呀!做那个我都打听过了,一个人得一千四,三个人就得四千多,再加上来回吃住费用,少说也得五千多,不等苹果卖了,咱哪有钱去做呀!

那时还没有开学,我心里还不是特别地着急。可一开学,我的心就跟长了毛,说什么也安静不下来了,看书看不进去,干活没有兴致。等上周五我的同学从学校回来后,我就开始看什么都不顺眼,烦躁不安的样子就像邻居家那只发情的小狗。那会儿我们正好刚拉回一车苹果,在院子里卸车。当听到他们又说又笑又唱从我家门口经过时,我突然感觉特别委屈,眼泪不停地在眼窝里打转。我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有户口,而且个个看上去都像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而我却没有,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当我实在没有办法忍住眼泪时,只得赶紧跑出院门,但我在门口只站了几秒钟便闪进了厕所,我怕万一有同学经过看到我哭。在厕所里,我哭出了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鼻涕涎水一起流,哭得好几次都喘不过气来。有那么一刻,我觉得好像地球都停止了转动,世界上就剩下我一个人了。直到听见妈在院子里喊叫,我才勉强稳住情绪,擦了擦眼泪,重新回到院子里干活。我像是和谁较劲儿,一连卸了几十个和我体重相当的箱子。妈说,这娃,不要命了,还正在长身体呢,别累着了!大看了我足足有十秒钟,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最后又开始干活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吃饭。我拒绝吃饭。

晚上,几乎所有升入县二中的同学都来我家了,他们给我捎回了课本,说是一位姓宋的老师叫捎的。宋老师是我的新任班主任,教语文。

我接过课本又一次想哭,但我强忍住了。仅仅只是过了五天,同学们好像一下子都长大了,十分规矩地坐在我家里,不像过去常常挤成一团,嘴里老是嘻哈不停。我妈拿出红枣、核桃、柿饼、苹果,请他们吃,可他们谁也没有动一下,个个表情严肃,忧心忡忡。他们一定是为我不能去上学在担心和难受。大只是和他们寒暄了两句,就出去干活了。妈看我老是不吭声,只好和大家拉呱着闲话,比如在学校能不能吃好,能不能睡好,现在的老师教得好不好,等等。小月突然忽闪着两只大眼睛问:“姨,晚娃啥时候能去上学呢?宋老师叫我回来务必来你家问问,她很想知道晚娃的准确到校时间。”“这个,这个”我妈连说了几个这个后才说,“我也不知道呀!”声音低得就跟蚊子哼,“总得等苹果卖了才有钱去做那个D什么A鉴定呀! ”小月急了,“那得什么时候呢?”妈正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们小学时的班主任王宏丽老师进来了,在得知我的那个鉴定还没做时,一脸焦急地说,“嫂子,李晚生是好学生,聪明好学,将来前途无量,你可不敢因为这个把娃的前途给耽误了呀!开学都一周了,你们怎么还没去做鉴定呢!没有钱?没有钱你就不能先借点嘛!唉,我知道你们家不太宽裕,可哪件事重,哪件事轻,你总得掂量清楚吧!给你说,你家晚生要是再晚几天去上学,我看就把我同学宋小萌给急死了!这不,刚才又打电话让我来你家问情况”

宋小萌肯定就是小月刚才说的宋老师了,她对我可真好啊!我想象不出她的模样,只盼着能早点儿见到她。

可今天已经开学十天了,我却依然在家里干活,给这些可恶的苹果分级,我们一家都在为这些可恶的苹果忙活着。今天早上我早早起来,打算预习一下功课,可我发现很多地方我都看不懂,不由急了。要是老这样下去,将来去到学校,我哪里还能跟得上趟呀!当差生,我可不干!过去我们在心里是怎么轻看差生的,我太清楚了啊!

想到这里,我瞪了妈几眼,她没有理我,我把牙咬得嘎嘣直响,她还是没有没理我,我唰地站起来,将手里的塑料圈摔到苹果堆上后,向妈怒气冲冲地吆喝了一句。

妈只是顿一下就又开始干活,我看到她的眼里有泪。就在这时我听到院外有一个女人在喊:“李晚生在家吗?”紧接着我看到一个戴着眼镜和帽子的女人将头探进了院门。

王翠英

我怎么不知道开学已经快半个月了?我怎么能不着急?晚娃的户口我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往派出所跑,究竟跑了多少次,开始还能数得清楚,到后来怎么数都数不清楚了。晚娃是超生子,当年村计生小组要罚我们一万块钱的超生款,我一拖就是十几年,晚娃的户口也因为这一直没有上。我们家在山区,收成靠天,说是种了几亩苹果园,可哪一年要是风不调,雨不顺,还有可能赔钱,我还供三个学生娃上学,哪有闲钱交罚款呢!再说了,这个孩子又不是我非要生的,干吗要罚我的款?这样说,肯定不是我的真心话,我其实是很想要这个孩子的。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当年我生下两个姑娘时,已经快四十岁了,看年岁已高,日子过得又很苦焦,就听从村计生干事杨小凡的安排,去做了结扎手术,哪想到十多年后我竟然又怀孕了!那年,我49岁。起初,当那个不再来时,我只当是更年期绝经,就连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时都没有多想,一直以为是发胖了,直到有一天杨小凡说,翠英姐呀,你的肚子怎么那么大呢?别是病了吧!我才害怕了,到医院一查竟然是怀孕了!

杨小凡又开始像当年一样往我家里跑,劝说我去引产。起初我也舍不下这个孩子,毕竟前头两个是姑娘,要是能生个男孩儿,我和李石柱这辈子就圆满了。可我又反过来想,等孩子20时,我们都已经是70岁的人了,老不中用了,而孩子还没有娶媳妇,明摆着将来是谁也管不了谁呀!可晚娃活该是这个世上的人!我体检正常,可一上到手术台上血压就往上蹿,一连三次,连医生都怕了,不敢给我做手术。最后杨小凡只得说,那你就生吧,不过得交超生罚款。

就这样我在50岁那年又生下晚娃,这怎么能是我的错?我想不通自然不交超生罚款,不交超生罚款,晚娃这十年就只能是黑户。好在晚娃的幼儿园和小学都是在村里上,不用要户口本,我也就一直赖着不去办。倒是杨小凡催过我两次,说还是把超生罚款交了,把晚娃的户口上了吧!咱们村没有中学,对口的是县二中,人家可是只认户口不认人,你娃学习那么好,可不敢因为户口问题把上学的事儿给耽误了呀!

现在想来,杨小凡确实不是为了催我交超生罚款,在故意吓我。可那一万块钱就像一万只老虎在我心里撕扯着,扯得我天天都要出好几身汗。晚娃报户口的事儿只能一拖再拖,三拖四拖,直拖到晚娃小学毕业的前五个月,我才狠狠心交了罚款。晚娃大说,饶过了时辰没有饶过命呀!早知道还得交,还不如早早交了,把晚娃的户口给办了。

事实证明他说的很对,因为事情过去了十几年,晚娃上户口的事儿也变麻烦几十倍,这是谁后来都没有想到的事儿啊!

现在,晚娃因为上学的事儿一直在和我们闹别扭。上个星期,他的同学从学校回来时他就很不对劲儿。当时我们正在院子里卸苹果,他的同学成群结队回来了,有放开嗓子唱歌的,有大声吆喝的,有叽叽喳喳说话的,我们在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我看到晚娃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眼里好像有泪。他突然停下手里活儿跑出了大门,我以为他是去厕所,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回来。我急了,他就是去拉泡屎也不会用那么长时间呀!可千万别是去寻无常了!小小年龄就经历这么大的坎儿,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呀!我一连喊了好几声晚娃,他都没有答应,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就在我准备往院外跑的时候,他答应了,我那颗已经提到喉咙眼的心才扑通一声放回到肚子里。又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平时两个人抬的果箱果篓,他一个人哼哧哼哧就搬下来了,小脸很快变得通红。我心里清楚,晚娃是用这种方式表示对我们的怨恨。

我其实已经很努力了,都怪现在孩子上户口太复杂了。当初两个丫头上户口,我只是到村里开个证明,再把证明和户口本往乡派出所的户籍室一递,几分钟就上好了。可现在呢,要是孩子没有医院给开的医学出生证明,大人小孩就必须到省城里的大医院做那个叫D什么A的鉴定,要不就别想上户口了。我这回算是偷鸡不成,反过来却丢了把米啊!本想着磨一磨能把超生罚款磨掉,哪想到那个照交不误不说,还得再花几千块钱到省城里做鉴定!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年就是三个月不吃干饭,也要把超生罚款从牙缝里给挤出来呀!

半年前,眼看着晚娃就要小学毕业,我才连挖带借交了罚款。李石柱识字不多,也不爱往人前走,晚娃上户口的事儿只能我去跑。李家庄不通公交车,我又不会开三轮车,二十几里山路,我只能靠两条腿一步一步地量。等我好不容易走到派出所,以为也像上两次那样一会儿就办好了,谁知那个漂亮的户籍警却说,你还差一个孩子的医学出生证明,没有那个不能办。我愣一下,医学出生证明是啥呀?警察瞟了我一眼,说就是孩子出生时,医院给开的证明。我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可是我娃是村里的接生婆给接生的呀!警察吃惊地看了我一眼,说都啥年代了,还有在家生孩子的!那,那,那你就让接生婆给你写个证明吧。

可这个看着简单的事儿却把我难住了。当年,我因为是大龄产妇,又没有准生证,不管哪个医院都不敢接收我,临盆时只好让李石柱去求村里的接生员。她当时也不敢来,最后好说歹说算是来了,可千叮咛,万嘱托,让我们一定不要对外说晚娃是她接生的。她是村计生上的人,要是敢给超生子接生,她这个医生就有可能干不成了。现在要她开证明,怎么敢?一个月里,我给她送地里种的菜,送村里商店买的点心,甚至还送过三只猪娃子,直到我咬咬牙又送了一千块钱,她才松了口。

报完材料,那位漂亮的户籍警说,不用再跑了,批下来我给你打电话,直接拿户口本过来上户口就是了。

临开学,晚娃问我户口办好了没有。我这才想起派出所一直没有打电话过来。我和晚娃去问,那个漂亮的户籍警说:“我给你打过电话了,一直没人接,后来,后来我就忘了。”我眼睛不好,手机为了省钱也没来电显示,不知道她已经打过电话。我说,没事呀,现在上户口也来得及,只要不耽误我儿子上学就行。好看的户籍警并没有接我递过去的户口本,停了一会儿才说:“不好意思,你儿子李晚生的户口没有批下来。”我啊了一声,一下子急出了一身汗,瞪着户籍警半天没有动弹。晚娃看看警察,又看看我说:“那可怎么办呢?学校就快开学了呀!”警察说:“我们也没有办法,政策刚刚变了,从2014年5月1日起,凡是出生一年以上未办理《出生医学证明》,或者没有出生医学证明的,必须提交法定鉴定机构出具的亲子鉴定证明。按规定你们一家必须做个DNA鉴定,李晚生才可以上户口。”晚娃问:“什么是DNA鉴定呢?”警察说:“简单地说,就是通过血型或DNA测试等,鉴定父母与子女之间的亲缘关系。也就是说,通过那个证明你是不是你妈和你爸的亲生儿子。”我总算明白过来了,我儿子是我们的儿子,这还需要证明吗?我说:“唉,这个还要证明呀,你一看我们的长相不就明白了。妹子呀,你就行行好,给我办了吧,我儿子后天开学,没有户口是上不成学的。”晚娃拉了拉我,不让多说话。他对女警察说:“姐姐,DNA鉴定怎么做?”户籍警说,就是抽点血,检验一下就行了,不难。晚娃挽起胳膊:“那就赶快抽吧,别耽误了我上学。”户籍警笑了:“咱这里做不了,得去省城的大医院才行啊!”

怎么还得去省城啊!我和晚娃都傻在那里。

自从交了晚娃的超生罚款后,我们家的日子就一直紧巴巴的,有时还得靠借才能扛过去,让我一时半会儿去哪儿弄做鉴定的钱呢?就算能借到钱,可我们这里的早熟苹果熟了,要是放下这个先去省城做鉴定,等几天后回来,我那三亩早熟苹果说不定也就扔了,一颠一倒,我们家的损失可就太大了呀!早熟苹果虽然上市比较早,可不耐放,一熟就得赶紧摘,赶紧卖,季节性特别强。这次晚娃做鉴定的事儿确实重要,可二丫头这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是从她五婶家借的,我答应等苹果卖了就还钱,哪敢放下苹果不要,只顾他那个叫D什么A的鉴定呢!

晚娃做鉴定的事儿只能往后拖,到今天已经是开学的第十天了,我真怕这件事儿会影响晚娃以后的学习!

晚娃看样子真是急了,他向我瞪眼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急了,我不敢搭言,这个时候我能说什么呢?可能正是我的不理惹恼了他吧,他突然站了起来,摔掉手里的塑料圈圈后向我吼了一句。我全身抖动了一下,有点儿想哭。正当我不知道怎么收场时,突然听到院外有人喊“李晚生”,紧接着就见一个戴着眼镜和帽子的年轻女人探进了头,问,“这是李晚生的家吗?”

宋小萌

开学已经十天了,我却一直没有等到李晚生来报到,心里很是郁闷,就连上课都时常走神。我们学校初中一年级共开设了六个班,为公平起见,前六十名都是通过抓阄的方式分配到各班的。当我第一次出手就抓到新生第一名时,全场都沸腾了,无不羡慕我手气好。可谁能想到,都开学这么久了,我却连他的影子还没有见着。他要真是转到别的学校去读书了,也就罢了,可他却是因为户口问题被挡在大门之外,让我怎么能不为他心焦呢!

尽管从严格意义来讲,他现在还不算是我学生,但不知怎么的,我却从抓阄箱摸到他的那一刻起,就觉得我们是天定的师生关系,就像母与子一样,都是前生修来的缘分,我必须要为他的前途负责任。

我之所以对李晚生如此牵肠挂肚,其实不仅仅因为他是今年的新生第一名,还因为他小小年纪所经历的一切,使我对他多了一份同情和怜悯。

李晚生是晚生子,早在娘肚子里时就已经很有名气了。十三年前,他妈50岁生子,使泉城计生委不得不因此修改了育龄妇女的婚检年龄。那时我刚刚大学毕业,因为大家对此事一直津津乐道,所以记忆深刻。当有人说今年的新生第一名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时,我们都想看看这个五十岁女人生下的孩子究竟长啥样子。当他最后分配到我的班,我心里特别高兴,可谁曾想到开学后他竟然一直没有来报到!

从开学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等他,一天、两天、三天、四天,到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可我依然没有等到他来报到,心里很是焦躁不安,生怕有啥意外。我们学校在当地非常有名气,学生人满为患,因此只能从户籍上设卡。李家庄是我们学校的对口村,学生成绩无论好坏,一律照单全收。按说李晚生上学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谁能想到他都十三岁了居然还没上户口!

我真担心李晚生会失学。据我了解,李晚生的父母亲都是老实巴交的山民,以种苹果和庄稼为生,收入只能勉强维持生活,再加上这几年又供养了两个大学生和一个小学生,生活一直处在贫困线下。虽说李晚生的大姐今年已经大学毕业,但恐怕一时半会还接不上力,他们家的经济状况依旧会很困难。现在,李晚生上户口还得花不少钱,等到花不起时,他们会不会放弃供李晚生上学呢?

县二中的学生很大一部分来自山区,每年开学总会有很多学生不来报到,除少数是转到别的学校外,大部分则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辍学了。我因此痛心不已,常常默念着班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猜想他们的模样,揣度他们的未来。可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是如何跟着父母讨生活,又如何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度过他们平凡如草木一样的人生的。但凡能找到联系方式的,我都会一一打过去问,或者找到他们的家长,极力劝说他们将学生重新送回校园。但他们说出来的理由常常令我瞠目结舌,有时甚至痛心疾首。他们说,一个人嘛,识几个字丢不了就行了!现在不是连研究生都是一毕业就失业吗?你说我孩子再多上几年学还能怎么样,不照样得出去打工讨生活吗?对此,我无言以对。对于这种确实存在的社会问题,我不想褒贬,也不想指责,但持这样观点的人无疑是鼠目寸光,坐井观天,是毫不负责的人云亦云。教育不仅是一个家庭的出路,也是一个国家的出路,这一点儿不容置疑,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大学生是不可能一毕业就失业的,也一定会成为社会的栋梁。只是李晚生的父母亲会不会也那样认为,我保不准!

我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李晚生,毕竟他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到我们学校的呀!既然命运让我们成了师生,我对他就有引导和教育的义务,就要想方设法让他尽快到学校读书,否则还要我这个老师干啥呢!十天里,我本打算亲自去他家问情况,可因为刚开学,工作千头万绪,只能通过王宏丽和来自李家庄的学生们了解他们家的情况。王宏丽是我同学,也曾是同事,三年前离婚后自己要求到李家庄小学任教,之前是李晚生的班主任。他们反馈回来的信息无二,都说李晚生家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有钱去做DNA鉴定。我有些急了,李晚生就是再聪明,也禁不住这样耽误呀!再过些天,即使能来上学,恐怕学习也很难跟上趟了。沦为差生,这对一帆风顺的学生来说,可能是致命的打击。除少数学生会奋发向上外,大多数学生则选择破罐子破摔,从此一蹶不振。我已经做了十三年的老师,这种事儿我见多了。

几天里,我一直茶饭不思,一天到晚老想着李晚生的事儿,老想着他什么时候能去做DNA鉴定,老想着他什么时候能成为我的学生。实在等得心焦时,我去找过校长,希望能让李晚生先来上学,等农忙时节过去,再让他的父母亲带他去做鉴定。我想这并不为过。我把我的想法讲完后,可能是心太急的缘故吧,我继续说道,他就是再没户口,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我们谁也没有权力不让他上学我们校长皱着眉头打断了我的话:“你不要说了,我是不可能因为一个学生破坏制度的,否则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做!”

我的心凉了,知道李晚生要想不耽误学业,唯一的出路就是赶紧去把DNA鉴定做了。

早上上完课后,我给领导说去家访,便戴上帽子,骑上车子,顶着硕大的太阳,几乎是一路推着自行车来到了李家庄。时节已经是秋天了,可我万万没想到天还会这样热,太阳炙烤着水泥路面,使人如同在火炉里一般,憋闷得难受。等赶到李家庄时,我感觉我就像刚出锅的热馒头,浑身上下滋滋地向外冒着热气,加上中午饭还没有吃,我差一点儿晕倒在村口的那棵大槐树下。

我歇了一会儿后,才想起我根本不知道李晚生住在哪里,可能是大中午的缘故吧,目光所及竟然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一个人开着三轮车从外面回来了,赶紧拦下他问李晚生住在哪里。他想了半天才说,没有李晚生这个人呀!我说他还是个孩子,他妈五十岁才生下他。他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你说的是晚娃吧。呶,那不是?”我一下子乐了,我休息的地方离李晚生家连十米都不到。

我在门口喊了句“李晚生”,可并没有听到有人答话,看大门开着,便将头探了进去,只见院子里到处是红彤彤的苹果,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少年一坐一立在苹果堆边。老年人正在给苹果分级,而少年的脸吊得很长,似乎很不高兴。我问,“这是李晚生的家吗?”那个孩子赶紧点了点头,老妇人站了起来。我等不及他们让座,便一屁股坐到树荫下的一只小凳子上,摘掉帽子扇着风。男孩子的眼里闪出喜悦之色,可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把老妇人推送到我跟前。老妇人瞪着眼看了看我,才怯怯地说:“你是晚娃的老师吧?你是从镇上骑自行车来的?唉,闺女,我们村里的人去镇上都不骑自行车了,一路都是坡,去时容易,回时难呀!”我正要说话,男孩子已将一碗凉开水递到我手里,紧接着又递给我一把扇子。我心里猛然一热,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这样懂事!李晚生的个子比一般同年龄孩子要高,眉目虽然不是特别清秀,但眼睛却如两眼清泉,清澈透底,是我喜欢的类型。我突然一阵激动,我就是想尽办法也不能让这个孩子失学呀!

喝水的时候,我仔细观察起这两个人,觉得他们怎么看都不像母子俩。我推算了一下,晚生妈今年最多不过六十二三,可能常年在地里劳作,风吹日晒的缘故吧,她显得比同龄人要老很多。他们家确实很穷,一切似乎还停留在八十年代的样子。三间红砖砌成的平房可能因为漏水,上面一部分加盖了石棉瓦,紫红色的木门窗,斑斑驳驳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院子很大,许是被两棵大桐树长期覆盖着的缘故吧,很多地方都长着绿毛。好在此时院子堆满了玉石玛瑙色的苹果,给这所破败的院子增色不少。

我说:“李晚生的DNA鉴定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做?孩子学习这么好,要是耽误了就可惜了。说实话,课程耽误十天半个月,我给他补补也就没事了,要是耽误上一个月,两个月,恐怕就不太好补了。初中不比小学,课目比较多。”

李晚生将脸扭到了一边,看样子是哭了。他妈瞪眼看着我说:“我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可是,可是,可是我们现在没有钱去做那个D什么A鉴定呀,得等苹果卖了才行。”说完又瞪了我一眼,我感觉有些奇怪,仔细看她,才知道她的眼有毛病,明显的青光眼症状。

我失望了。我听说这种鉴定至少得一周才能出结果,还得跑派出所上户口,一来二去,这个孩子百分之百是要被耽误了!不行,我必须得赶紧想办法让他们去省城里做鉴定,能早一天是一天。

我坐在那里有一会儿没有说话,脑子在急速地旋转着。现在摆在面前的有两个问题,一个是钱,一个是李晚生家的苹果,哪个问题不解决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打算去和王宏丽商量一下,或许她有办法,毕竟她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人熟。

我木愣愣地站起来,走到大门口时才想起应当向他们辞别。我说我走了,我去学校找王宏丽老师有点事儿。李晚生哀哀地叫了声宋老师,我去看他,他却低下头啥也不说了,一只脚在地上划着圈儿。我的心疼了一下,又疼了一下,我想安慰他两句,可实在不知道说啥好。晚生妈说:“你路不熟,让晚娃带你去吧。”我说,不用了。我不想让李晚生知道我们为他所做的一切。

走上村主干道,我正要偏腿上车,看到从村里开过来一辆三轮车,只好停下来避让。司机是个老头儿,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眼,车子右拐时,还不忘转过身再看我一眼。我想可能是我戴着眼镜,比较引人注意吧,抑或是他们村比较偏僻,生人来得少的缘故吧。推车重新上路,我十分惊奇地看到,他居然拐到李晚生家去了,而且还直接将车开进了院子。那人一定是李晚生的爸爸,他也一定是去卖苹果了。

李石柱

刚才我卖了今年的第一车苹果,782斤,每斤六毛三,现在我手里已经有492块钱了,要说离晚娃做D什么鉴定的钱还差很远,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了一些了。只要他们娘俩能尽快把苹果分出级来,我们就能在五天之后去省城做鉴定,等上完户口,晚娃就可以上学了。可就是这样,晚娃也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不能上课,以后他的功课还能跟得上吗?晚娃在学校一直都是好学生,我真怕这件事会毁了他!

我是个没有本事的人,一辈子只知道出力赚钱养家。年轻时,我跟着生产队的人学种庄稼,耕耧耙种样样都很精通,种庄稼我是一把好手。土地实行联产责任后,我也试着种过草莓、山药、药材等经济作物,因为是山地,不能浇水,收成很是一般,最后都放弃了。后来,我看大家种苹果收入还可以,就将几亩地全种成了苹果。头几年,老天很是照顾,年年风调雨顺,我们家很快就脱离了贫困。可是后来就不行了,收入一年不如一年,到最后年年还得倒贴好几千块钱才行。大家又开始砍树改种粮食,还有的干脆直接跑出去打工了。我家有三个孩子,王翠英的眼睛又不好,我出不去,只好还守着几亩苹果园过日子。李家庄是深山区,不管是种果园还是种庄稼,都是靠天吃饭,日子一直都很苦焦。四年前,我家开始供养大学生,一连两个,日子一直紧巴巴的。今年春上,我们东挪西借交了晚娃的超生罚款后,日子就更不好过了,我都不记得我有多长时间没有赶过集,上过会了。好在我家果园里套种着粮食和瓜果蔬菜,一日三餐还是不用愁的。今年大丫头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二丫头再有两年也会毕业,晚娃一时半会儿还上不了大学,到时候我和王翠英就能缓一口气了。

说起晚娃,我是又高兴又犯愁啊。我和晚娃的妈结婚多年都没有孩子,我以为我的命里就没孩子,哪想到就在我们结婚的第十年头上她竟然开怀了,连生两个丫头。丫头就丫头吧,总比没有孩子强。山里人讨生活不容易,我也不打算再生了,所以当村计生干事杨小凡要晚娃妈去做节育手术时,我们立刻就答应了。后来的成十年里,两个女儿学习很好,日子也能过得去,本指望把两个丫头养大后我们就可以享清福了,谁想到晚娃妈在49岁那年又怀孕了。想着我们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生活又不太宽裕,决定不要这个孩子了,可谁知道王翠英却不能做手术。就这样,我在五十岁那年又得了个儿子,这在旁人看来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啊,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有儿子了,确实值得庆贺,可我怎样才能把他养大成人呢?

这个孩子要说真不是我们想生的,可到底生下来了呀,生下来就是超生,超生就得交超生罚款,这没有什么可说的。不管怎样从此没有人再敢骂我绝户头了,百年以后也有人给我点汤烧纸,修理坟头了。用文雅一点儿的话说,就是我们家有人继续香火了。一万块钱换个儿子,怎么算都合算啊!可是我们家确实太穷了,就是苦干三年,不吃不喝,也不一定能落下一万块钱呀!王翠英死活不让交这个钱,还满有理由地说,这个孩子又不是我们要生,是他们手术失败,是他们不敢给我做引产手术,怎么反过来要罚我们的款,什么道理呀!唉,女人就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你怎么就不说你现在多了个儿子呢?要是政府现在真把这个孩子收走,我看你又该哭皇天抺眼泪了。

十三年过去了,晚娃的户口因为超生罚款没交,户口一直没有办法上,原指望磨一磨能过去,谁能想到现在政策变了,超生罚款照交不说,还得去省城里做鉴定。二丫头今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是借的,晚娃做D什么鉴定的钱,让我去哪里借呢?就算能借到钱,这茬苹果也到收摘时候了,我们总不能因为这事儿把就要到手的钱也扔了吧?思来想去,只能先收苹果。

车走到大槐树下,我看到有一个女的推着自行车从我家出来,从穿着打扮上看似是个老师。她是谁?大热天来这里干啥?为了避让她,我将车速减慢,并趁机看了她几眼。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身材苗条,脸如银盘,我似乎看到有一团祥云在她的头顶盘旋。这么个大热天,她来这里干啥?是来走亲戚的吗?我往我家方向拐去时,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偏腿上车,进村去了。难不成她是村学校今年新调来的老师吗?今天我一直在村委大院排队卖苹果,没有听说有新老师调来呀!我们这个地方比较偏僻,除了教过晚娃的王宏丽老师是从外面调来的,其他十多个清一色都是本村人。

我将车开到院子里的苹果堆边,还没有熄火,就听王翠英喜滋滋地对我说:“你猜刚才谁来了,晚娃的新老师来了!”我熄了火,问道:“我刚刚在咱门口碰到一个戴眼镜的女的,她就是晚娃的老师吗?”王翠英说就是她,人可好了,她等不到咱晚娃去上学,大中午跑来问情况。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这样有责任心的好老师。我这才知道她真是个老师,而且还是县二中晚娃的新任班主任。那她刚才从我家出来,怎么往村里去了呢?

我搞不清楚。

晚娃没有理我,小脸吊着,两只手不停地干着活。我可怜的小人,请你原谅我们把你带到人世,也原谅我们没有办法给你带来好的生活。王翠英说:“晚娃,你回屋歇一会儿吧,我和你大装车就行了。”晚娃站了起来,木呆呆地向屋里走去。王翠英让我坐下来,她一边给苹果分级,一边小声把晚娃刚才怎么发火,老师来家的情况给我学了一遍。我说那怎么办呢,做这个鉴定咱们三个人还得一同去,咱总不能把这一大堆苹果扔了吧!再说还得借钱,我真不知道去谁家借了!王翠英说:“石柱,咱不想那些没用的,好不好?咱把活儿赶紧点,争取三天后去省城吧。刚才那个老师可真好啊,她说晚娃落下的课,她会想办法给补。现在这样的老师可真是太少了呀!”

我说:“不说了,咱赶紧装车吧,不管怎么样我今天都得再去卖一车苹果。咱抓紧点,说不定还能往前再赶一天呢!”

王宏丽

我真没有想到宋小萌会大热天从镇上跑来找我!我想象不出她是如何顶着大太阳,推着自行车,一步步走过二十多里山路的。

刚才我正在午睡,当听到有人敲门时,心里很是不爽。我是学校唯一的住校老师,一个人住在学校的办公室里。李家庄人为人实诚,待我如亲人一样,家里做啥好吃的都不忘给我送一份,可有时候他们却不太讲究,时常不分时候为一些小事找我。当我很不情愿地打开房门时,发现站在门外的并不是李家庄的村民,而是我的同学宋小萌。她满脸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就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

她肯定是为李晚生上学的事情来的!开学这十天里,她几乎天天给我打电话问情况,今天又顶着烈日跑来,不是为这事,又为哪般?我和宋小萌一起工作了十多年,我太了解她这个人了。

我猜测的一点儿也没有错。她一进门就抓起我桌子上的剩馒头啃起来,我才知道都这会儿她竟然还没有吃午饭,只好赶紧给她弄吃的。她等不及填饱肚子就和我说起了李晚生的事儿,最后无比忧愁地说,要是再这么耽误下去,这个孩子可就毁了呀!宏丽,咱们得想办法帮帮他才行啊!

宋小萌是我大学同校不同系的同学,关系十分要好。毕业后我们同分在县二中教书,她教语文,我教数学,算是老搭档了。教书十年,我早就被学生们磨得没有了脾气,再加上婚姻不顺利,工作上我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教师这种工作本身就是良心活儿,多干少干怎么干,全看自己了。可宋小萌却不行,有时认真得都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就说对待调皮学生吧,别的老师唯恐躲避不及,她却时常把他们叫到办公室做思想工作,十次八次都不嫌烦。还有改作文的事儿,县二中语文老师一般都兼着两个班的课,一百多个人的作文如果全批全改,非把老师们累死不可。因此,大家多采取学生互改,部分批改等办法应付了事,可宋小萌次次全批全改不说,还一定得写上热情洋溢的评语才行。就说李晚生的事吧,就算他是好学生,上不上学与她有多大的关系呢?三年后毕业,人家以后未必还记得她。宋小萌天天给我打电话也就罢了,今天居然还大热天跑人家家里做工作来了。

不过这也符合她的性格。宋小萌教书十余年,究竟挽回了多少失学儿童我都记不清楚了,只知道每年开学都是她最忙的时候,只要发现班里有学生不来报到的,一定要想办法联系到他们,然后再想方设法说服家长将孩子送回到学校。对此,我很是佩服,却无法像她一样负责任。李晚生因户口问题无法上学的事儿,其实我早就知道,可我从来没想过要管这件事,山区学生每年因各种各样的问题无法继续上学的人很多,要是都管,哪能管过来呀!

看她如此着急,如果我还是无动于衷,就显得太没境界了,只好说,要不我先给李晚生补课吧!宋小萌说:“那最好不过了,你毕竟离他近,方便。这样我就不担心他将来去到学校功课跟不上趟了。其实你帮他也就是在帮我呀,我先谢谢你了。”宋小萌说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说李晚生也是我学生,说哪儿话呀!宋小萌笑了一下,很快眉头又皱紧了:“可就是这样,还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呀!李晚生的DNA鉴定做不了,户口就上不上,也就没有办法到校上课啊!”我说:“可是他们家现在没有钱去做鉴定呀!即使有钱,他们恐怕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这个村的收入主要靠苹果,他要是把这茬苹果扔了,你让他们吃什么,喝什么,拿什么供孩子上学?”宋小萌急了,“可要是等苹果卖了再去,那还不等到猴年马月了!”停了一会儿,她突然看着我说,“宏丽,要不咱俩先给他们家凑点儿钱吧,真的不能再等了!最近我妈住了回医院,我手头有些紧,要不”我心里虽然很不乐意,但嘴上却说:“没问题。可他们家的苹果刚摘完,还没有卖掉,他们怎么肯走?”宋小萌沉吟了一下,像是在和我商量:“能不能发动下村里的老百姓给他们帮帮忙”

宋小萌的点子就是比我多,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我说:“走,咱们去找村主任去,只要他肯出面,这问题就不算问题了。”

村主任一家也没休息,都在给苹果分级。村主任听说我们是为李晚生上学的事情来的,赶紧说:“太感谢你们了,太感谢你们了,李晚生上学的事儿我其实也一直挂在心里,可这茬苹果一熟就谁也顾不上谁了。你说,需要我做什么?”宋小萌把想法一说,村主任当即拍板:“行,这事儿我来办,没问题。”完了很不好意思地说,“唉,是我这个当村主任的工作没做到家呀,让你大老远跑来,我,我向你们道歉。这样吧,钱的事儿,你们也不用管了,我先垫着。我一会儿就去给他们买车票。娃上学的事儿比啥都大呀!”

出了村主任的家,宋小萌一蹦三尺高,三十好几个的人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