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岸边(九章)

红河岸边(九章)

蓑衣

梯田边,一大片茂密的棕林。

一件蓑衣铺在棕树脚下。

平时,被石头磨砺,被汗水浸蚀,被劳动随时穿在身上负重而行的蓑衣,此时,悠闲地躺在棕树的林荫下。

情歌悠悠。

几个被青春邀约到棕林里的青年男女,满面春光,和爱情追逐打闹。

那些富有弹性的屁股,还没有把蓑衣坐热,就被魂不守舍的主人带着满林子钻。

这是寨休日。蓑衣独自静静地铺在棕树脚下,它们曾经是棕树的衣裳,紧紧地穿在棕树精干而坚挺的身上。

稻田

稻田里的母亲,毕生弯着劳动的腰杆,力求和那株成熟的稻穗挨近、贴切、形象。

而稻田才能真正体会到,劳动的母亲,其实就是一株实实在在的稻禾,风风雨雨,一生仅仅就是为了结出季节眉头上那枚饱满的稻穗。

低垂,再低垂。

是为了进一步看清自己最初的出发点,看清一粒土的坚守,一滴水的流动,从而看清自己。一粒谷子挺拔、积极向上的目的,最终是为了回望脚下的一丘大田,回望身边已经挺不直腰杆的母亲。

稻田,汉子人家的骄傲!

汽车

时光像山脚下白花花的河水哗哗长流。半山腰上,鸡窝样的村庄,把一座座蘑菇房搂在怀里。

长不大的山寨,在山里,把岁月都守老了。

弯弯曲曲的山路,走了百年,还是那么弯。

这是第几个百年?

看不见的时光,流走的,却实实在在。

走远的,是古老的传说,走近的,是传说中讲述的一些神奇的故事。

包括那条走大了的山路。

汽车,不吃草的马匹,不要缰绳,就被山寨的后生,一匹匹,顺着那条走大了的山路牵进山寨。

母语

风是吹不断的。

或许你就是风。山上山下,田间地角,你和谷物形影相随,追逐四季。

诉说、表达、传递,生生不息。你让一山遥远的坡地,成为自己的独立王国。

山有多高?水有多长?山腰上的墓地,新新旧旧层层堆垒。

竹笆门里,你让水烟筒花开不败,让酒碗歌声绵延。

火塘不灭。劳碌的时光,孩子们是山野里的鸟兽。围绕着年老的祖母,你把温暖一圈圈箍紧。

是的,风是吹不断的,雨亦是淋不坏的。

一只斗笠,一床蓑衣。红河岸边,牵着自己独一无二的孩子。

不老的母语。如果有一天面临着死亡,那不是因为你老了,而是因为你居住的心房,已经霉变!

棕林

谁在一棵棕树下,背靠背?

无须面对。

听着那曲箫声,就能感觉到来自阿哥的爱意。

听着那支叶笛,就能感觉到来自阿妹的恋曲。

村庄边的另一片林海,梯田旁的另一片林地。

那些枝头的鸟儿,亦成双成对地在林子里穿梭、欢唱,它们亦为那对紧紧依偎的身影陶醉。

嘹亮的山歌已翻山越岭而去。

成群结队而来,双双对对离去,爱的密码,被那些公开却窃窃的私语破释。

故乡美丽的棕林,这是我乡村的爱情追逐打闹的乐园。

洗寨子

并不是因为懒惰、偷盗、虐待老人、欺负孩子,一个村庄却被另外的村庄指指点点、谈论、耻笑。

并不是年轻有什么错,并不是爱情有什么错,是你们打乱了爱恋的节奏,提前跨越了情爱的尺度。

瓜熟蒂落的爱和情才是甜蜜的,得到寨老和父母亲朋祝福的婚姻才是幸福的。

一对年轻人小小的一次冲动的结果,未婚先孕。

但对于古朴的村庄,这不是小小的伤痛。

纯净的风俗已被玷污,古老的传统已被污染,村庄垂下头颅,掩起了蒙羞的脸面。

没有什么明文规定,规矩都写在民俗的脚步里,沿着民俗固有的脚步,你们双双一起绕寨子一圈,那条无辜而忠诚、善良的狗,被当作污浊的替身,被你们拖在身后。

你们用现身说法,用青春和年轻的名誉,清洗寨子,还生命的村庄以清白,还美好的爱情以纯洁。

山寨女人

比鸡起得还早的,说的是你。

比牛还吃得苦的,说的是你。

本份的女人,家里家外,村里村外,早早晚晚,时光随你忙碌的身影跑动。

你的目光是门前的猪鸡狗鸭。

你的目光最远的,就是山头上的那块包谷地,山脚底的那丘稻田。

男人和孩子,是你一生的焦点。

你是山寨的女人,亦是女儿、妻子、母亲。

是家的灵魂,四季不灭的火塘。

一旦哪天你离家去了别处,哪怕只是一夜,家里的男人和孩子,会彻夜六神无主。

你是一条会说话的牛。会说,但也不说。

从不说苦,不说累,不说伤,不说痛,亦不说病。

鸡蛋

每次回农村老家,返回时母亲都会装一些蛋给我们。

母亲在山上的地,基本上都种植了包谷,每年,母亲都能收获十多背包谷。

母亲用这些包谷,喂养一头年猪,和一群鸡鸭。

这些猪和鸡鸭,像母亲的另一群孩子,早早晚晚被母亲精心照料。

甚至在劳动的时候,母亲都牵挂着它们。

甚至在睡梦中,它们都围绕在母亲身边。

看着猪和鸡鸭不病、不萎,争吃打闹好吃好喝好玩好睡地健康成长,母亲心里亦乐着,踏实着。

这次回家小住,准备返城时,母亲不知从哪里又拿出一篮子鸡蛋来,要我们带回城里去给她的孙女吃。

我知道,母亲其实知道城里很容易买到鸡蛋。

我知道,乡下的母亲用很长的时间和天生的母爱,积攒了这一篮鸡蛋。

茶园

最初,第一棵是被祖先从山上移植到门前的。

一只土罐,成天坐在火塘上。

与那棵老烟草为邻,一棵茶树四季长青,碧绿的叶子,早早晚晚,每天被老祖母采一把煨进火塘上的土罐里。

从野生到家植,从一棵到几棵到一片到满坡满园,茶香袅袅,一端一放之间,已是千年万年。

像村脚底的河流,时间的水流从未在山寨停顿过,从远古滚滚而来到今天,一座茶园,绿茵茵地被一碗浓茶完整地盛装。

一座茶园就是梯田边上的一支绿色的圆舞曲,旋转、起舞,把一片简单的坡地,演绎成一帧精美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