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天狗》赏析

天狗

郭沫若

 

 

我是一条天狗呀!

我把月来吞了,

我把日来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

我把全宇宙来吞了。

我便是我了!

 

 

我是月底光,

我是日底光,

我是一切星球底光,

我是X光线底光,

我是全宇宙Energy底总量!

 

 

我飞奔,

我狂叫,

我燃烧。

我如烈火一样地燃烧!

我如大海一样地狂叫!

我如电气一样地飞跑!

我飞跑,

我飞跑,

我飞跑,

我剥我的皮,

我食我的肉,

我吸我的血,

我啮我的心肝,

我在我神经上飞跑,

我在我脊髓上飞跑,

我在我脑筋上飞跑。

 

 

我便是我呀!

我的我要爆了!

 

赏析

郭沫若的《天狗》一诗最初发表于1920年7月上海《时事新报·学灯》上。这首诗在国内发表的时候,郭沫若还在日本留学,正系统地接受着现代科学思想和人文观念的洗礼与熏陶。郭沫若留学日本时期,也是他新诗创作的高|潮期,诗人一边学习西方文化,一边把自己对世界与自我的全新理解和感悟写成分行的文字,源源不断地邮寄到国内,邮寄给他的知己宗白华,而宗白华也异常赏识郭沫若的创作才华,他曾回忆自己在《时事新报》从事编辑生涯时,说最高兴的事情就是阅读“每天寄来的一封封字迹劲秀,稿纸明洁,行列整齐而内容丰满壮丽的沫若的诗!”。宗白华不仅喜欢郭沫若的文字,还把这些分行的文字一一发表在自己主编的《时事新报》文学副刊《学灯》上。《天狗》就是见诸报端的其中一首,在这首诗里,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中有意义的喻指符号的“天狗”,不再是立于我们想象尽头、象征着大自然神秘魔力的“自在”之物,而是化为一种现实的“自为”之物,是诗人自我觉醒与青春勃发的生命情态的形象写照。诗人借无所不能的“天狗”形象来比喻自我生命的蓬勃绽放,写出了面对风云际会的新的历史时代,一个生命个体对于现代性*的高峰体验。

在文学史家看来,中国现代文学就是用现代文学语言与文学形式,表达现代中国人的思想、感情和心理的文学,因此,追求现代性*便构成了中国现代作家文学创作中的基本的价值诉求和表达策略。所谓现代性*,一般是指一种强烈的现代时间意识,一种关于人类当下的生存境遇和情感体验的心理征候与生命情状的描摹,它强调现在与过去的非延续性*、断裂感,也强调现代世界中个体生命对于理性*、自由与权力的占有和支配,“现代性*的开始引来了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社会形式,而这一形式又在现代文化的多样性*中得以呈现。现代性*本质上是动态的,使人们能够控制自然,能积极地改变社会生活,能通过民主政治和平地管理个人利益之间的冲突。”据史料记载,郭沫若是在1913年离开祖国来到日本的。在“四书五经”滋养下成长起来的郭沫若,此时心中积攒的只是对于农业文明、对于古老中国文化传统的丰富体认,头脑中拥有的也只是传统的世界观、价值观与宇宙时空观。到了日本后,他得以在一个开放的环境下,与代表现代化新潮的西方科学与文化产生亲密的接触与频繁的对话,他如饥似渴地学习歌德,学习惠特曼,学习哥白尼,也学习达尔文,学习斯宾诺莎,在西方科学思想与文化观念的不断冲击下,他的生命观、世界观与宇宙时空观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一个崭新的极度膨胀的自我形象逐步在心灵空间壮大起来,这形象使诗人感到精力充盈、活力无限,感到不可遏止的兴奋和紧张,以至于随时将要爆裂开来。这个每时每刻都在热烈灼烧着诗人情绪与神经的形象,最后被诗人命名为 ——“天狗”。

《天狗》一诗总共有四节,第一节以“吞”为关键词,展示的是一条 “天狗”吸纳世界万物的生命特性*。你看这天狗,它把日也吞了,把月也吞了,把一切的星球也吞了,甚至把全宇宙也吞了,在吞下这一切之后,它终于化为了自己,“我便是我了”。这“天狗”是谁?其实就是郭沫若本人,他在日本这块土地上,饱餐世界优秀的思想文化的珍馐,把歌德来“吞”了,把尼采来“吞”了,把哥白尼、达尔文来“吞”了,把斯宾诺莎也“吞”了,他形成了一个思想丰富、主体意识浓烈的现代人。这“天狗”又不止是郭沫若一个人,他包括了中国近现代史上所有寻求救国真理、追求现代知识与文化的中华儿女,他是梁启超、王国维、鲁迅、周作人、胡适、徐志摩、闻一多……中国现代的思想与文化,不就是由这一群 “天狗”合力铸就而成的吗?

诗的第二节,吞下全宇宙的“天狗”,开始向世人展现它的能量。它在吞尽了宇宙星球之后,便放射出熠熠的光辉来,这既是宏观上的光:“日的光”、“月的光”、“星球的光”;也是微观上的光:“X光线的光”。总之,它代表了一切的光芒之所在,它是全宇宙能量的总和。如果说诗的第一节写的是能量的储存的话,第二节则意在写活力的闪现;第一节着眼于动态的描绘,第二节就是静态的写真。储存与闪现,动态与静态,编织出一个具有宽广的胸怀与无穷的创造潜能的巨人形象来。

第三节是这首诗最为精彩的部分。吸纳了日月精华,积聚了全宇宙能量的“天狗”,此时主体意识葱郁地凸现出来,他需要汹涌,需要喷发,需要尽情展现自身的生命力与创造力。他于是仿佛电气,仿佛大海,仿佛烈火,正在疯狂地飞奔、吼叫与燃烧。在这里,诗人书写了一个具有鲜明主体意识的抒情主人公形象,这个抒情主人公正是一只经历了涅槃之后的“凤凰”,它用那种“不断的毁灭,不断的创造与不断的努力”(郭沫若《立在地球上放号》)的非凡力量,向世界昭示了现代青年、现代文化人蓬勃的青春激*情与旺盛的创造欲|望,这激*情与欲|望如此浓烈,以致使抒情主体达到了非理性*的程度。现代性*的体验和感觉已然挤满了这个抒情主体的心空,使它全然忘却了外在世界的客观存在,只是感到自我的孑然独立与异常强大,整个宇宙的显示屏上惟有一个大写的“我”映现出来。陷入非理性*的天狗,便把这大写的“我”作为了唯一的毁灭对象与超越目标,它对“我”剥皮,食肉,吸血,啮肝,最后甚至在“我”的思维天地里尽情撒欢,释放着不尽的活力与激*情,显现着个性*充分伸展与张扬的自由精神。

在经历了一阵狂乱的飞奔、吼叫与燃烧后,“天狗”再度还原回来,在平静之中它惊异地呼叫着“我就是我呀!”这个神奇的天狗,尽管已经贮满了无限的创造力,但并没有找寻到适当的释放场所,它将自我对象化,作为暂时的发泄目标,但并不能将个人才能尽情显露;这“天狗”一样的诗人郭沫若,还漂泊在异国他乡,他无法及时回归故土精忠报国,无法将自己的一身所学用于祖国的建设实际。作为诗歌写作者的郭沫若与作为抒情主人公的天狗在这里合二为一了,他们都异常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热血喷涌,难以控制,随时都可能“要爆了”。最后一节回应了诗的第一节,同时以“我的我要爆了”这一诗句作为收束,使全诗呈现出饱满的张力,同时增添了丰富的意味。

郭沫若在诗歌中塑造的“天狗”形象,充满了鲜明的主体性*和现代意识,是极度自由、极度富有毁灭力量与创造精神的个体生命的象征,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第一个“超人”,是古代文学中难以找见的艺术形象。这一形象的创造,得益于诗人对于现代人生感悟与现代性*体验的及时把捉与审美传达,也得益于诗人对于现代科学技术的系统学习。我们知道,初到东瀛的郭沫若,本来是学医的,他通过学习西方医学而接近现代科学,从而领略到了西方现代科学的神奇魅力,现代科学文化知识开阔了他的视野,刷新了他的世界观、宇宙观与人生观。对现代性*的准确理解与深刻体验,使他养成了主体张扬、性*情狂放而自由的思想个性*;与此同时,对科学知识的系统接受和熟练掌握,又使他形成了一个拥有正确的人生观与世界观、能理性*地思考现代社会与自我生存的现代人。表面狂放自由,内在科学理性*,这两种特征相反相成、矛盾统一在郭沫若的生命空间与艺术世界之中。结合这首《天狗》来看,通过前面的分析我们已经了解了文本外在的精神层面,“天狗”的个体独立、个性*张扬、自由自在是对现代人精神世界的完美展示。同时我们还应该看到,这个个体独立、个性*张扬、自由自在的现代人并不是一个妄自尊大的无知狂人,他是一个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时代脉搏的跳动、掌握了先进科学知识的现代知识分子,他懂得天文学(月、日、星球、宇宙),懂得现代医学(X光线、神经、脊髓),也懂得物理学(Energy、电气),正是因为有了丰富的科学知识作为保障,这“天狗”才能气吞寰宇而不显癫狂,行为超常却仍不失合理性*。这就是说,诗人郭沫若的现代性*体验,是建立在他对现代科学、现代思想与文化的完整认识与深刻理解的基础上的,是现代科学、现代思想与文化的习得才促发了诗人真切而丰富的现代性*体验,而正是这种现代性*的高峰体验才促成了闪烁非凡艺术魅力的《天狗》这样的诗歌的出现,并最终促成了标志着中国新诗走向成熟的里程碑似的诗集《女神》的诞生!

 
(责任编辑:廖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