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之生”的界线

随便看看吧 / 作者:口不对心 / 时间:2018-11-18 12:56:08 / 73℃

我独坐在楼廊上,凝望着窗内的屋子。浅绿色*的墙壁,赭

色*的地板,几张椅子和书桌;空沉沉的,被那从绿罩子底下发

出来的灯光照着,只觉得凄黯无色*。

这屋子,便是宛因和我同住的一间宿舍。课余之暇,我们

永远是在这屋里说笑,如今宛因去了,只剩了我一个人了。

她去的那个地方,我不能知道,世人也不能知道,或者她

自己也不能知道。然而宛因是死了,我看见她病的,我看见她

的躯壳埋在黄土里的,但是这个躯壳能以代表宛因么!

屋子依旧是空沉的,空气依旧是烦闷的,灯光也依旧是惨

绿的。我只管坐在窗外,也不是悲伤,也不是悚惧;似乎神经

麻木了,再也不能迈步进到屋子里去。

死呵,你是—个破坏者,你是一个大有权威者!世界既然

有了生物,为何又有你来摧残他们,限制他们?无论是帝王,

是英雄,是……一遇见你,便立刻撇下他一切所有的,屈服在

你的权威之下;无论是惊才,绝艳,丰功,伟业,与你接触之

后,不过只留下一扌不[POU]黄土!

我想到这里,只觉得失望,灰心,到了极处!─一这样的

人生,有什么趣味?纵然抱着极大的愿力,又有什么用处?又

有什么结果?到头也不过是归于虚空,不但我是虚空,万物也

是虚空。

漆黑的天空里,只有几点闪烁的星光,不住的颤动着。树

叶楂楂槭槭的响着。微微的一阵槐花香气,扑到阑边来。

我抬头看着天空,数着星辰,竭力的想慰安自己。我想:

─—何必为死者难过?何必因为有“死”就难过?人生世上,

劳碌辛苦的,想为国家,为社会,谋幸福;似乎是极其壮丽宏

大的事业了。然而造物者凭高下视,不过如同一个蚂蚁,辛辛

苦苦的,替他同伴驮着粟粒一般。几点的小雨,一阵的微风,

就忽然把他渺小之躯,打死,吹飞。他的工程,就算了结。我

们人在这大地上,已经是像小蚁微尘一般,何况在这万星团簇,

缥缈幽深的太空之内,更是连小蚁微尘都不如了!如此看来,

……都不过是昙花泡影,抑制理性*,随着他们走去,就完了!

何必……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似乎胀大了,身子也似乎起在空中。

勉强定了神,往四围一看:─—我依旧坐在阑边,楼外的景物,

也一切如故。原来我还没有超越到世外去,我苦痛已极,低着

头只有叹息。

一阵衣裳的声音,仿佛是从树杪下来,─—接着有微渺的

声音,连连唤道:“冰心,冰心!”我此时昏昏沉沉的,问道:

“是谁?是宛因么?”她说:“是的。”我竭力的抬起头来,

借着微微的星光,仔细一看,那白衣飘举,荡荡漾漾的,站在

我面前的,可不是宛因么!只是她全身上下,显出一种庄严透

彻的神情来,又似乎不是从前的宛因了。

我心里益发的昏沉了,不觉似悲似喜的问道:“宛因,你

为何又来了?你到底是到哪里去了?”她微笑说:“我不过是

越过‘无限之生的界线’就是了。”我说:“你不是……”她

摇头说:“什么叫做‘死’?我同你依旧是一样的活着,不过

你是在界线的这一边,我是在界线的那一边,精神上依旧是结

合的。不但我和你是结合的,我们和宇宙间的万物,也是结合

的。”

我听了她这几句话,心中模模糊糊的,又像明白,又像不

明白。

这时她朗若曙星的眼光,似乎已经历历的看出我心中的症

结。便问说:“在你未生之前,世界上有你没有?在你既死之

后,世界上有你没有?”我这时真不明白了,过了一会,忽然

灵光一闪,觉得心下光明朗澈,欢欣鼓舞的说:“有,有,无

论是生前,是死后,我还是我,‘生’和‘死’不过都是‘无

限之生的界线’就是了。”

她微笑说:“你明白了,我再问你,什么叫做‘无限之生’

?”我说:“‘无限之生’就是天国,就是极乐世界。”她说:

“这光明神圣的地方,是发现在你生前呢?还是发现在你死后

呢?”我说:“既然生前死后都是有我,这天国和极乐世界,

就说是现在也有,也可以的。”

她说:“为什么现在世界上,就没有这样的地方呢?”我

仿佛应道:“既然我们和万物都是结合的,到了完全结合的时

候,便成了天国和极乐世界了,不过现在……”她止住了我的

话,又说:“这样说来,天国和极乐世界,不是超出世外的,

是不是呢?”我点了一点头。

她停了一会,便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我就是万

物,万物就是太空:是不可分析,不容分析的。这样─—人和

人中间的爱,人和万物,和太空中间的爱,是昙花么?是泡影

么?那些英雄,帝王,杀伐争竞的事业,自然是虚空的了。我

们要奔赴到那‘完全结合’的那个事业,难道也是虚空的么?

去建设‘完全结合’的事业的人,难道从造物者看来,是如同

小蚁微尘么?”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含着快乐信仰的珠泪,

指头望着她。

她慢慢的举起手来,轻裾飘扬,那微妙的目光,悠扬着看

我,琅琅的说:“万全的爱,无限的结合,是不分生─—死

─—人─—

物的,无论什么,都不能抑制摧残他,你去罢,

─—你去奔那‘完全结合’的道路罢!”

这时她慢慢的飘了起来,似乎要乘风飞举。我连忙拉住她

的衣角说,“我往哪里去呢?那条路在哪里呢?”她指着天边

说,“你迎着他走去罢。你看─—光明来了!”

轻软的衣裳,从我脸上拂过。慢慢的睁开眼,只见地平线

边,漾出万道的霞光,一片的光明莹洁,迎着我射来。我心中

充满了快乐,也微微的随她说道:“光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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