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我的父亲

日记 / 作者: / 时间:2012-02-03 00:00:00 / 31℃

早上起来,窗外又下起了小雨,似乎苍天也在为父亲的突然离去而落泪。我的心情是那样的沉重,81岁高龄的父亲永远的离开了我们,老人家走的突然,走的安详,没有痛苦,却留给我们无限的哀伤……­

2008年7月18日,星期五,不到8点,早上我刚刚到公司门口,听到了一阵特殊的电话铃声,一阵不祥的预感立刻袭上心头,因为我家里人的电话我设置了专门的铃声,这样不用看号码我就知道是家里打来的,这样的时间段我还从来没有接过家里的电话。果然,电话里弟弟说父亲早上6点左右突然呼吸急促并且昏迷不醒,现在在医院抢救,我祈祷父亲不会有太大问题,刚刚放下电话,大哥的电话又到了,医生说估计过不了中午。我再也无法安静,叫上司机,回家接了儿子就驱车直奔柳河,那天仿佛真的不顺,市内堵车那样的严重,一个交通岗竟然等了3个信号,心急如焚的我只能无助地等待,虔诚地祈祷。到9:30分,终于在世博园路口开上了沈吉高速公路,急切赶回家的我看了一下路标,距离梅河190公里,我预计以120公里的时速应该能在11点左右赶到梅河,再有半个小时左右就能到家,或许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司机了解我的心情,一直要加速,我一再让他减速,维持在120公里的时速范围内。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走了不到一半,高速公路封路,只能改走便道,一下子速度慢了下来,一路上我不停地和家里联系,大哥说医生已经放弃治疗,因为药已经打不进去,血压只有40。大家决定将父亲送回家中,因为按照风俗,老人希望在家里走完最后一步,哥哥征求我的意见,我只能同意。又过了一会哥哥说父亲到家后瞳孔已经放大,抬头纹开了,我知道没有希望了,11:06分,就在我一路狂奔距离家还有仅仅几十公里的时候,父亲安静地走了,噩耗传来,我的泪水夺眶而出,痛心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哀痛父亲的突然离开,此时车窗外下起了小雨,我的泪水也模糊了视线,我告诉司机不要再匆忙赶路了,老人家已经去世了。­

在父亲去世后一个小时,我们终于赶到了家,此时灵棚已经搭起来了,父亲已经入殓,姐姐们在嚎啕大哭,我看见父亲的灵柩,哭拜在地,那是难以言表的悲痛,是有生以来从没有有过的悲痛,父亲的音容笑貌转瞬间烟消云散,再也听不到你的谆谆教诲,再也不能一起和你交谈过去和现在……让我怎能不肝肠寸断!我12岁的儿子跪在我身边也哭成了泪人,他也为不能见到爷爷最后一面而悲痛不已。­

父亲享年81岁,还有几个月就到82周岁了,生于1927年农历9月28日,一生好强,在他10几个月大的时候奶奶就去世了,是爷爷把父亲养大。父亲只有8岁的时候,爷爷得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几个月,幼小的父亲靠邻居帮忙,照顾重病的爷爷,最后终于把爷爷治好了。­

他读过2年私塾,教他的老师是一位博学的前清老秀才,所以父亲对中国传统文化很有基础,退休后一直在研究《易经》、《八卦》之类的书籍。16岁的时候,就到当时的北满给日本鬼子当劳工,修过铁路,当过伐木工,当过搬运工,年少的他干着和成年人一样繁重的劳动,鬼子把头的皮鞭无情地落在身上,吃的是橡子面,非人的折磨让他在一年的大年初一偷偷在大人的带领下跑回了爷爷身边。尽管生活困苦,但毕竟和爷爷在一起了。爷爷也是在无法维持生计,就下了决心把父亲送到了一家木匠铺当学徒,所谓的学徒就是给老板当奴役,干杂活累活,一干就是3年,3年里他偷偷看人家干活,不知不觉也学会了做一些简单的东西。在50年代的时候他的技术就在当地就已经是远近闻名了,尤其是在建筑领域,他积累了丰富的实际经验。那个年代他每月的工资就能达到100多元,而一般工薪族的工资也就在30到40元之间。­

73年他突然走路困难了,走了包括医大在内的很多大医院都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从那时起,他就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但他每天坚持锻炼,尽量多走路,此后的30多年了,他就是这样走过的。在我小时候印象最深的是他每天都要吃药,可一直也没见好处,他自己笑谈说是孙膑的腿旧成了,意思是不可能好了,但也不会继续发展了。果然,和他一起工作的同事,开始几年总来看望他,可是过了若干年以后他的同事陆续都先他离开了人世,在我父亲去世的时候,前来吊唁的人群中只有一位他的同事了,其余的都是子女来的,这些父亲同事的子女说我父亲算长寿了。­

坐在父亲的灵柩旁边,回想起儿时父亲下班回家后,把我举起、亲我,因为他的胡须很硬,我被他扎得直躲。那时候,有时间他就骑车带上我去看飞机起落,至今我还清晰记得他用一只手遮住耀眼的太陽看空中往来的战斗机的样子。­

那时候没有条件买玩具,他就给我们作玩具,甚至我上小学时候的第一个文具盒都是他自己做的,是那样的精巧,与众不同。­

上学后我经常逃学,为此我没少挨父亲打,后来大了懂事了,向他请教学习上的事情,他讲得却让我不能理解,因为他读的是私塾,对数学比较薄弱,记得5年级的时候,从他的书柜里找到了一本发黄的数学书,是50年代高小教材,里面的内容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有些简单了,我知道这是父亲自学的教材。­

他自己说其实他的病就是来源于寒冷,因为在建筑工地,他是负责人,晚上有时间,他不是去与别人消遣,而是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因为年轻没有常识,在陰冷潮湿的地方爬着看书,日积月累造成了严重的风湿和骨质增生。他的这种毅力和精神,一直是我小学、中学时候学习的动力。高中的时候,我每天都要学习到深夜1、2点钟,他知道帮不了我什么忙,一再告诫我这样很耗心血,但和他一样要强的我,一直到高考,全是以这样的毅力学习,当我考上上海交大的时候,他很自豪,他的很多熟人看到他都打听我的情况,他说我都是靠自己,在家里没有人辅导我。­

父亲手下原来有一个设计员,是大连理工大学力学系毕业的高材生,由于文革的原因来到了父亲单位,到父亲手下后在很短的时间就凭借扎实的力学基础,通过几个月的自学就可以独立做建筑设计了,而且设计很精致,父亲说这个人一次用电加热来给混凝土加温,是当时父亲闻所未闻的,父亲主要担心安全问题,但经过试验很安全,父亲就放心了。父亲很佩服、欣赏他。几年后当这个难得的大学生为了前途将要离开父亲单位的时候,他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怕作为单位主要领导的父亲不放他走,可父亲没有影响他的前途,尽管不舍得,还是在调转令上签了字,这个人事后和别人说起这件事就心存感激。我记得他调走后在一个晚上来过我家看望父亲,带来很多苹果。这个人后来回到大连理工大学做了教授。父亲从他身上看到力学的重要性,所以经常嘱咐我要学好力学,因此在我读大学和研究生的时候,特别注重包括《材料力学》、《理论力学》、《振动理论》等课程的学习,这些真的得益于父亲的教诲。­

我小时候,每天晚上主要的消遣是听父亲讲古书故事,他看过、听过很多历史小说,上个世纪70年代没有什么文化活动,所以听父亲讲故事就成了我们最大的乐趣,孙悟空、猪八戒、武松、宋江、李逵这些人物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当讲到宋江被人追赶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每天晚上当听到父亲说今天天晚了就不讲了的时候,我们才带着遗憾,期待明天再听,然后在回味中入睡。后来我长大了上初中后,自己开始阅读这些书籍,但总感觉没有父亲讲述的时候那样惊心动魄。­

研究生毕业后,我的条件好了一些,就开始给家寄钱,补贴家用,可是父亲却总觉得愧疚。一次我回家,他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经常暗自流泪,认为不该用我的钱。我说怎么能这样想呢?父母老了用子女的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父母养育了我那么多年,我有条件报答父母是应该的。但我还是能看得出他心里很不好受。98年的时候弟弟结婚,我已经拿出6000元,可当时家里还是差些钱,我就给父亲打电话说缺多少我都出,因为我能理解此时的父亲的难处,我的这句话,才让弟弟能顺利结婚,父亲因此也一定觉得又欠了我一份。我读大学的时候,哥哥姐姐支助我,父亲说了一句话,让我今生难忘,我深深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他对哥哥姐姐说:"你们现在支助他,是帮助我培养他,让他完成学业,不要图将来他怎么样回报你们,或者将来说他没良心之类的话。"这样朴实的话,让我怎能不感动,这样的小事他却想得如此的周全。­

很多次回家的时候,如果晚上我睡在他身边,早上他就会说晚上睡觉他梦见了蛇,因为我是属蛇的。我知道那是他看到我回去而感到高兴。我从85年去上海读书至今离开家已经23年了。23年里我知道每天他都牵挂着我,晚上看电视的时候,他会关注我所生活的城市的天气预报,上学时候关注上海,毕业后关注沈陽,似乎这样他才能放心,才能入睡。­

大学的时候我参加国内第一届英语四级考试,因为有听力考试,我需要一台录音机,现在上大学的孩子手机、MP3甚至电脑都是必备的,而当时的我知道家里的拮据,在犹豫了很久后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说出来自己想买录音机的想法,父亲硬是从牙缝里挤出80元钱给了我,我就是用这台录音机,顺利地考过了英语四级,又是用它,参加了6级考试,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默默地看着父亲的遗像,泪水一次又一次不争气地流出来,你那慈祥的目光,仿佛在问我几点出发的,怎么才到家?20多年来我每次回家的时候,你都是这样问我。可是此时此刻,你再也不能说话,好像生了我的气,可能是因为不孝的儿子没能见到你最后一面。以前你说过将来有一天你离开的时候我可能赶不上,当时我感觉是笑话,因为在我心里你怎么能离开我们呢?可今天却成了残酷无情的现实。­

记得一次我回家,我们全家一起吃饭,大哥给你夹菜的时候,特意为你夹容易咀嚼的菜,我才知道您老了,因为我不在您身边,没有这样的体会,哥哥已经知道您的牙齿不好,所以才这样做,从那次以后,我也知道夹菜要夹什么样的了。­

一次我回去看到您的头发有些长了,我就为您理发,其实我不太会,只是剪短了而已,而你却说很好,凉快多了,你的要求从来都不高,但你很自信,上个月我回去的时候,姐姐给你换衣服,因为汗水湿透了你的衣衫,我说我把窗户关上再换,否则容易感冒,可你却说:"我的身体很好,一直是这样换衣服,没有问题。"其实我看到你的背影,你的身体根本不是以前那样健壮了,一年多来你行动不方便,饭量大大减少,明显消瘦了很多,可你还是那样自信。­

有一年夏天我回家,天气很热,你说有些烦躁,我就打了一盆水,在太陽下晒热了,然后给你擦拭身体,擦完后你说真是舒服,看得出来你多么的惬意。你可能已经忘记,其实我小时候你经常带我去河里游泳,记得一次河水涨了很多,你告诫我千万不要下去,因为我那时不会游泳,只好站在岸边,看你在水里游。现在我只是为您擦拭一次你就感到很满足,你为我们付出的却是毕生的一切。你要知道,我们身上流淌的是你的血脉,跳动的是你给我们的生命。­

1989年的此时,也就是19年前的七月,我大学毕业到了沈陽,那是你只有六十二岁,你对我的牵挂从上海转移到了沈陽,每次回去,你都会和我谈起你生活过的旧日沈陽,小河沿的杂耍,北市场的书场,以及塔湾的兵工厂。以后每次我经过这里,都会想起父亲曾经在这里留下年轻的身影,你也曾说过能有机会故地重游,可是19年过去了,我也没能满足你的夙愿,至今也只能留下无奈的遗憾!­

2008年7月20日,星期日,早上6时15分,最不愿意看到又不得不面对的最后离别时刻还是来到了,几十辆车组成的送灵的车队缓缓启动了,我们撕心裂肺的哭声也无法挽留住你,我多么希望车队走得慢些,再慢些,让父亲多停留一下,多看看他生活过的世界,让他知道我们对他是多么的想念!­

在火化前,我才能看到的父亲的遗容,你好像仅仅是在熟睡,睡得那么安详!可你为什么睡得那样深沉?我们号啕的哭声竟然没有让一贯睡觉很轻的你醒来,我哭红了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似乎看见你的鼻息有些轻微的颤动,似乎你就要醒来,我多么祈求你能奇迹般的醒来,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事实!慈祥的父亲,你怎么能在我上次回来看到你一个多月后就变得如此的冰冷?!在火化炉旁边,我们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哀,一起跪在地上为你送行,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里太平安康……,这时我儿子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爷爷、爷爷,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听到儿子嘶哑的哭声,我的心真的悲痛到了极点…..­

当我看到你的骨灰放进了骨灰盒,我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神仙也回天无力了。从此我们将不能在你的身边尽孝!父亲,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你放心的走吧,我们会好好赡养年迈的母亲,我们会为你选择一个你喜欢的地方让你长眠,我们会好好教育子女,让他们永远缅怀你,让你的精神在他们身上发扬光大……我一定会带上儿子常回去看你,会在你新居的周围多多种上你喜欢的松树,让你在树荫里安然入眠……­

我们在整理父亲的遗物的时候,看见他收藏的每本书都整整齐齐地包着书皮,书皮上用毛笔楷书写着书名,日记本写的那样工整,在一个读书笔记里,我竟然发现了一张我的名片,我知道那是父亲用来当书签用的,我也知道那是他时刻在惦念远方的我。我还发现了他保留的很多我儿子小时候的照片,照片已经发黄,那是因为被父亲不知多少次拿出来翻看的结果,我知道我和我儿子在你心中的份量和位置。众多的书籍中,我选择了一套完整的《康熙字典》,这是父亲的一位当中学语文教师的朋友送他的,他很珍惜。一次我回去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让我观赏,我那时真的是第一次看到早已闻名的《康熙字典》,姐姐把父亲多年来最喜欢研究易经等书籍使用的罗盘也给了我作为纪念,最后姐姐在遗物中竟然发现了几双鞋垫,那时若干年前姐姐用手工一针一针给父亲做的,他行动不便,不能用了,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存放到今天。­

父亲的突然离去,让我们措手不及,没有一点精神准备,尽管络绎不绝的前来吊唁的亲友一再安慰我们说父亲81岁高龄无疾而终,应该是喜丧,可我们做子女的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冷酷现实。我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走出这天塌般的悲哀……这些父亲的遗物,将终生陪伴着我,或许能给我些许尉籍。­

安放完父亲的骨灰,回到家里,灵堂已经撤去,看见空荡荡的院子,我再次抑制不住悲伤的泪水,再次失声痛哭,那种伤痛是刻骨铭心的痛,是无助的痛,绝望的痛啊!看到父亲以前用过的东西,我实在无法再在家呆下去了,心痛得我不能自制,不顾大家的劝阻,带上儿子回沈陽了,不是我不愿意呆下去,可我实在是忍受不了睹物思人的伤悲!­

晚上睡觉前,我让儿子先洗澡,然后早点睡觉,当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现儿子在哭泣,他也无法从悲痛中走出来,真不知道他幼小的心灵能否承受得了这样沉痛的打击啊!我忍住泪水,劝慰悲伤的儿子,要好好学习,让爷爷放心,用最好的成绩去告慰爷爷,儿子抽泣着答应了。­

善良而又平凡的父亲,您走过了81年的人生旅程,安静地走了,却给我们留下了无限的感伤和怀念,你是否知道我们多么的心痛?是否知道我们多么的内疚?是否知道我们多么的哀伤?我们衷心祝愿您在天国安息吧!­

泣下不止无法写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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