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

散文 / 作者: / 时间:2012-05-22 00:00:00 / 55℃

青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没有"天苍苍,地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苍远辽阔,没有"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凝重深沉,也没有"江作青罗裙,山为碧玉簪"的悠淡清雅。江南有的,是杏花春雨般的飘逸浪漫和轻柔婉转,细雨梧桐,氤氲生出了多少浪漫,蕴含了几载深情?韶节之碎花纷洒;朱律之碧波摇舫;素商之金桂笑靥,寒辰之乌衣青巷。渐渐地,你便能读出这片青山的心事,也能听懂这绿水的歌吟。

长成于斯,终老于斯。多少诗情画意偎热了文人的寂寥;多少婉转曲调轻舞了岁月的风情;多少烟雨乡愁迷离了古镇的黛瓦。你且细看,细软梅雨中,独自撑着油纸伞的江南,正温婉地敛息静笑。那身浅绿色挑丝双窠云雁衣,合着鹅黄绣白玉兰长裙,不知不觉与周围的蒙蒙烟雨,站成一景。

细雨模糊了光影。随江南摇曳其中,听着吴侬软语的浅歌欢笑,你便能获得些许人生的慰藉。

一、心几顽兮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一首《越人歌》散落在《诗经》之外,雪泥鸿爪,令人不胜惊艳。瞬间灵魂交错的温暖光芒,经文学的点染让江南人多情的心愈加荡漾。

千里莺啼,杨柳依依;二十四桥畔,芍药花开,西子湖霎儿晴霎儿雨,鱼跃鸢飞;斟一杯香茶,携一壶醇酒,徜徉花间月下,浅唱低吟。远处,或许有笙箫,或许是菱歌,应和吴侬软语。断桥驿边,执手相看,嘤嘤喁喁,自此千帆立尽,深宵独立。这便是江南独有的文化底蕴,如此醉人的景致,自是使得大批江南名士应运而生。

挥毫点睛化龙舞,泼墨作画镇江山

远处,四个俊朗青年,言笑晏晏,负手摇扇而来。

唐寅,文徵明,徐祯卿,祝允明。个个俱是才高八斗、文采飞扬。时而小聚雅园,吟诗作对;时而齐至茶坊,酒酣淋漓;又而转身书院,侃侃谈文;不时置身山水,丹青竞彩。睿智流露诗文间;才情展现潇湘前;深情托于题跋内;风雅现于江南中。这些赋性疏朗,狂逸不羁的才子们如此沉醉江南这迤丽风致,浓厚文风,不正是真正的江南文人士大夫高雅情趣的再现吗?

明朝的江南,曾一度繁华奢靡,日日红罗帐内,笙歌曼舞,如同秦淮女子的胭脂色绡绣海棠春睡软罗琵琶衣,织锦滚金的浓艳。而明媚春色下,还有一批文人愿意乘舟瘦西湖、相邀拙政园,将那一抹素染的风流掇拾得愈加高贵。

慷慨成素霓,啸吒起清风

文人们渴望能更多地融入这里,读懂这里的粉墙黛瓦,小桥流水。他却选择走出这旖旎软梦,探寻西方文化的精妙美丽。他便是徐光启。

他是明朝学士,亦是治世能臣。史书说他通天文历算,习火器,疏陈垦田,修建水利、救荒、盐法于微时。我想,一切的一切,原点皆在于他的异国知已——利玛窦。不难想象,中西文化巨大的差异,可当两人相约教堂,研习科学之时,那横亘在两人面前的国界、观念,俱化为云烟。他是爱国文人,也是传播使者。当他译解《几何原本》之时,心中满是对新法治国的热情;当他静听《圣经》与天主教的异闻之时,也想到本国佛教所产生的巨大信仰力量与人民追求合乐圆满的共鸣。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区域的不同并不是阻碍。他乐意越过江南,尽观他国风物。那是江南文化与西方文化一种多么微妙的联系之所在!不论哪国、哪乡,对生活的希望和世界的乐观总还在。

他脱去江牙海水纹的锦袍,着上教徒新装。他将十字架与羊脂玉佩共同执于手心。

静守着西湖的苏堤和白堤,悠扬婉柔的闺阁弹词,连同清越吴歌,绮丽诗词,俱荡着江南文学的天籁,俱成了江南文化的灵魂慰藉。

二、葳蕤半露芙蓉色,窈窕将期环佩身

江南水乡,诗意浓厚,多半因为这里高雅的园林艺术与建筑特色。七千年和风细雨的滋润涵养,众多文化名士的世代栖居,使得这小小民居的艺术气质竟也如此浓厚。

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

浓浓的水乡情怀使江南人家水街相依,那万物之源如此平和安然地滋养着富庶的江南,周围的低矮民居青砖黛瓦,小巷洁静幽深,一派素雅。远离那闹市的喧嚣,人车的嘈杂,烟尘的侵扰,一切都似是一幅巨大的传统水墨画。在熹微的暮霭里,在晨钟暮鼓的提醒中,方才了悟这原是人间烟火地。

掘池叠山,植树养花,精美建筑,诗情画意,江南园林同样是壶中天地,精致而意蕴深厚。在方寸之间遍观青山绿水、曲径通幽,那份闲适疏朗的文人品性得到了最大的彰显。气派豪华亦与文人雅趣相交融,构成了亦官亦文的士大夫情调。

于是,这般别致的园林中,昆曲也得以现世。

妆点世间情味,舞动天地灵秀。腔转元音华彩,乐谱春秋轮回。飞花碎玉、丝弦乱颤中,伶人开始表演于园林内,成了名士富贾们的私家昆班。水袖轻扬,顾盼间眉眼低垂斜飞,似在细细丝弦上迎风摇曳。轻移莲步,浅笑低颦,一身鹅黄绣蟹爪菊烟罗衫在园林绿意里作惊艳一点;仙游髻上斜插白玉八齿梳,小家碧玉却微微自矜身份。在幽咽婉转的唱腔中,从容不迫地化解了半生沧桑,端的是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犹记得《牡丹亭》中一段"游园惊梦",那佳人移步园林之时,清瘦身影穿梭于山石间,一唱三叹的余音袅袅徘徊于幽径中,那委婉含蓄的情愫便在长发飞扬、兰指生姿中,把高|潮迭起。于是,花开花落,雁去燕回,和着高雅的江南园景,都投在青衣们清澈如水的眼眸里。

最终,这合和圆融,斯文儒雅,自然恬静的诗意园林与绵延在烟雨楼台中的婉转声腔融合一体,其饱含的细腻情怀终究是江南梦里的慰藉。

三、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对于一个离乡居远的游子而言,对故土的追寻也许是个永恒的梦。江南游子,亦心心念着这片桃源。春播秋种,寒来暑往,渐渐地,关于故乡的灵魂烙印都已淡淡褪去。是什么唤起异乡游子的炙泪和滚烫思念?是那一方苏绣锦帕啊。

江南啊故乡,那是多少人出发的借口,也是多少人归来的理由。你走久时她默然相送不加阻拦,你踏上码头她已经在静静等候了。那是一个怎样多情又细腻的故乡形象啊,她的烟雨、杨柳、流水、风花,无一不时刻熨帖着我们的生命。

而在异乡,眼里心里俱是对故乡的依恋,才能真切体会那份愈加浓厚深刻的归思。手摸锦帕,眼前仿佛是自家妻子巧手绣思念的情景,再看看那细密平整的纹路,温情满满,归心切切。

坚执的笃定,无定的漂泊,终于在江南的杏花春雨、轻柔婉转里,俱成了回乡的忆念。待你踏上故乡,乡音相碰,流淌出的生命之水便带有了羁旅的咸涩。而这咸涩又因归乡的喜悦而晶莹成珠。

捧珠在手,对江南的依恋在漂泊后得到慰藉。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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