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的式微

散文 / 作者: / 时间:2017-02-11 22:06:03 / 53℃

年年过年都想,小时候过的那才是原汁原味没有缩水没有偷工减料的年,以为那些美好印象烙在记忆里永远不会忘了。结果呢?记忆中那些"原版"的年如同谢世的老人,一直都觉得他们刚刚离开,以为所有细节都在心里,其实一切都在渐次模糊,永久远去了。
如果而立之年的我,幼时种下一棵树,现在也该长老大了吧。


1散蜡

现在过年没以前有意思了。"以前",是指村子里通上电以前。
小时候过年,我记忆中最美好之事是"散蜡儿",而就从村里通上电那年春节,"散蜡儿"的游戏终结了。

敝乡那一带农村,起码要在除夕、初一、初二加上元宵之夜四个晚上,为了驱避四处活动的野鬼,所有的屋子里都要有光亮,包括大门洞、牲口圈、茅房都点小红蜡烛,因为鬼是怕光的。
小孩子们则把废旧茶缸,放倒,在茶缸的侧壁点几滴蜡油粘上一根小红蜡,微弱的光亮从茶缸口照出去,像个手电筒或探照灯,不怕风,然后提着它出门"散蜡儿"。
乡下的夜,尤其过年那三天又是月底月初,天上没有月亮,那真叫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呀——城市孩子不光没见过真正璀璨的星空,也无法想象黑夜到底有多么黑。
黑暗中村里小孩各自找上最亲近的伙伴,仨一群儿俩一伙儿提着自制的小灯在街上、在大小胡同、在村边四处游逛。
我们放炮,我们谈论有人看见了鬼火,我们打赌敢不敢去坟场偷小蜡。逛着逛着,几个小队汇集成一大队,大孩子把硬纸板卷起来蘸上蜡油或柴油点着,高举过头顶,大喊一声"家南来贼了,快跑哦——",全村的小把戏紧随其后,"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浩浩荡荡,其兴高采烈者也!
敝村通电大约在1986、1987年前后。
"有了电,多方便,电的用处说不完,电灯、电扇、电视机……"
这是当时一年级的一篇语文课文,恰好表达了我们心花怒放的喜悦。
然而,就在通上电后的第一个春节,我提着小蜡出去找朋友散蜡,兴致盎然。人家却对我说:"俺不去了,俺要在家看电视。"
我提着小蜡,走在村子被电灯照彻的夜里,夜不黑,小蜡也发不出光亮,越走越寂寥,愕然,愤怒,失落,有上当感。
我发现了电专横的一面,就像家长送你一个新书包,回头却招呼都不打就把旧书包里装的你最爱的旧连环画、好朋友送的亲笔画掏出来随手扔掉了。
在我个人的印象里,正是从村子里安了电开始,年就像一台全部软件都给卸载掉的高配置电脑,迅速索然无味了。

夜应该是黑暗的,没有月亮的夜就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孩子的小蜡会发出光亮,烛光的半米之外有神秘,有想象。祖先在除夕那天下午都被儿孙捧着香请回各家了,无家可归的野鬼四处游荡想别人家享用供品,被大门口的绑着黄纸的木棍挡在外面,谁家它都进不去,孩子手上有烛光,它们谁也接近不了。而电灯的光线太强了。
街上空无一人,大人小孩都在家看晚会。
没鬼,不是鬼不出来,是压根儿没鬼,虽然家家户户门口还要照例放一根挡鬼的木棍。电灯照彻的大年夜,人人都知道挡鬼棒只是一种传统风俗,是迷信。
不靠天吃饭了,不用像以前那样对上苍充满敬畏了;死人没有灵魂了,祖先崇拜就淡了,他们保佑不了我们;不用驱鬼避邪了,爱听响声的人放鞭炮,不爱听的人嫌太吵……
人的势力强大了,人们变得理性,硬邦邦的理性。
年味越来越淡了。

2拜年


现在过年没以前有意思了。"以前",是指村子里人们都还比较笨拙的时候。
以前村子里大年初一早起拜年蔚为壮观。
除夕守夜不睡,或者凌晨四点来钟,家里的男性提前起床,抱柴火烧水煮饺子,哪怕平时从来不做饭,今天要下一次灶,煮熟饺子再叫女人起床,以表达对人家主厨一年的感激和尊敬。
往往几个饺子刚下肚,就有人来拜年了。
一伙子老爷们儿,进大门高声断喝:"××,给您拜年啦!"
因为来人年龄辈分不同,可能有叫××叔××大爷××爷爷的,在院子里像瓦岗寨的英雄好汉一般呼啦啦跪倒。
通常到一家要磕仨头,先给人家上辈已故的祖宗磕一个,再给家里两个老人各磕一个。
老人只要身体允许,总要早早起来等着。拜年的乡亲一进门,他们急忙上前搀扶住一两个"首领",说"不拜不拜,拜什么年呀,磕头不‘情’(接受)头!"

尤其是上了年纪的,拜一个年少一个年,如果不"情"头大概就能侥幸躲过去,阎老那边就会漏算一年寿限。
每年拜年回来,总会谈起今年谁家的老人在屋里躺着没起来,爆竹声中,话题有意无意不免转向了对人生无常的不尽感伤。
如果这家没老人,或来者虽年轻但比这家老人辈分还大(这在农村是常有的),就只给老祖宗磕一个,然后出门进下一家了。
当第一拨拜年的人进了家门,如果自家的男性还没出门,那要催促着紧吃两口,及早出去加入队伍。
大约五点多钟天还不亮,头顶着星辰出门,同族的人逐渐汇合在一起。每个队伍都有几十号人,两支队伍碰到一起,辈分大的冲辈分小的同龄人喊:"××,你小子今年给我拜年了吗?快快,磕一个!"
遇见回家过年的游子,关系好上去打个招呼:"××,听说把媳妇领回来了?"或者"嗨,你小子上半年大学头发留这么长了,还会说家里话不?回头跟我说标准语(普通话)可小心我抽你!"
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直转到八点多,阳光万丈,普照大地,村西村东,道南道北,全村拜了一个遍,踩着遍地的炮仗红纸屑解散回家。
这几年人们拜年的热情没那么高了,出门不如以前早了,很多人不再拜遍全村,同族同姓或者近邻转一转就回转家门了。问起原因,老乡们说:"磕头又脏又累,又麻烦,有什么用?拜遍全村又有什么用呢?——以前?以前的人比较笨拙!"

笨拙精神还体现在以前春联都是自己写,尽管有的人家门上的字很笨拙。
爷爷写春联我总是在一旁打小工,帮忙折红纸,把字摊开晾干什么的。现在都是到集上买一副贴上,花不了几个钱,省得麻烦。
全村一转,字体都差不多,又工整又漂亮。有的,干脆就不贴了。
以前自己参与的事情,现在看别人做。包括取乐。我们掏很廉价的电费和有线接入费,让演电视的人来争取我们乐,我们再也无须亲自参与了,连剧场都不用亲临。
人们越来越会懂得分工合作,越来越务实。麻烦事都省了,过年的乐趣也省了。
年味越来越淡了。

3放炮

现在过年没以前有意思了。"以前"是指还比较穷的时候。
穿新衣、戴新帽男孩都没多大兴趣,我们苦于没炮仗放。

雷子是大人们放的,买几挂鞭也要留到除夕夜、初一吃饺子前,和初二早晨送神的时候放。放之前如果再不被允许拆下一小截过瘾,那就完全只有靠在大人放完之后冲上去找"漏网之鱼"了——捡起整根没炸断的捏一捏,瘪了说明已经喷过花了,硬实的说明里面还有火药,最后把没引线的剥开收集起火药点着,带引线的装进口袋一根一根慢慢享用。
如果在大家都没炮的时候,你能从口袋里一个一个掏出来"啪""啪"点着,那真是神气极了,淌着口水满脸羡慕一边站着的小屁孩,很快要过来跟你套近乎了:"哥们儿,让咱放一个吧?"这时你可以策略一点,命令他往后跟谁玩,不许跟谁玩,敢说半个"不"字就不给他放……
某年,一个亲戚代售鞭炮,过年送我一挂两千响的鞭炮,我从年前放到元宵还没放完,真是结结实实体验一把土财主般的感觉!
因为穷,过年的一点点改善都能感到幸福,现在富裕了什么都不稀罕了,什么都享受得到的时候,却无论享受什么都没幸福感和满足感了。忆苦思甜的话题,老生常谈,小生干脆不谈了。

前几天在收音机里听到一则振奋人心的报道:"人勤春来早。过去在我市农村,新年要一直过到正月十五,而今,新年刚过,不仅打工的农民开始返城寻找工作,在家的农民也早早忙碌起来,路上走亲戚的少了,忙生意的人多了……"然后是对已经忙着往田里施肥的××村的农民的现场采访,农民热火朝天地发言:"都是为了多赚些钱,过好日子嘛!"
以前,农闲季节是劳动者的假期,人们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悠闲,可以认认真真来过一个年,扭扭秧歌,看场大戏,放松、欢笑、团聚、祈福。
现在行业多、挣钱的路子多,再也没有什么时候可以心安理得地闲着了。
人们是越来越忙,忙得像高速旋转的齿轮,年这个农耕社会留下的古老节日跟不上我们的节奏,年味曾经相当朴实,而今已成一种不可企及的奢华。
年味越来越淡了。

不可能拒绝理性和科学,不可能无视压力和竞争,不可能停下为挣钱而奔忙的脚步。我们已在历史的洪流里。但是,我们也需要想象、悠闲、诗意、情感、民俗、仪式……
年味的式微,幸耶?不幸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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