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桃》李广田

散文 | 名家 / 作者:李广田 / 时间:2018-11-12 22:29:37 / 55℃

今天提笔,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奇怪感觉:我仿佛觉得高兴,因为我解答了多年前未能解答且久已忘怀了的一个问题,虽然这问题也并不关系我们自己,而且我可以供给你一件材料,因为你随时随地总喜欢捕捉这类事情,再会编织你的美丽故事;但同时我又仿佛觉得有些烦优,因为这事情本身就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实,我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起来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为一些五颜六色的奇梦所吸引,在X城中过着浪漫日子,尽日只盼望有一阵妖风把我们吹送到另一地域。你大概还记得当年我们赁居的那院子,也该记得在我们对面住着的是一个已经衰落了的富贵门户,那么你一定更不会忘记那门户中的一个美丽女人。让我来重新提醒你一下也许好些:那女子也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娇柔,安详,衣服并不华丽,好像只是一身水青,我此刻很难把她描画清楚,但记得她一身上下很调匀,而处处都与她那并不十分白晰的面孔极相称。我们遇见这个女子是一件极偶然的事情。我们在两大之内见过她三次。每次都见她拿一包点心,或几个糖果,急急忙忙走到我们院子里喊道:

"我的孩子呢?好孩子,放学回来了么?回来了应该吃点东西。"

我们觉得奇怪,我们又不好意思向人问讯。只听见房东太太很不高兴地喊道:

"倒霉呀!这个该死的疯婆子,她把我家哥儿当作她儿子,她想孩子想疯不!"

第三天我们便离开了这个住处,临走的时候你还不住地纳闷道:

"怎么回事?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呢?"

真想不到,十余年后方打开了这个葫芦。

这女于生在一个贫寒的农人家里。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从小就被送致一个戏班子里学戏。到得二十岁左右,已经能每月拿到百十元报酬。在X城中一个大戏院里以头等花衫而知名了。在X城演出不到一年工夫,便同一个姓秦的少年结识。在秘密中过了些日子之后,她竟被这秦姓少年用了两千块钱作为赎价,把她从舞台上接到了自己家中。这里所说的这秦娃的家,便是当年我们的对面那人家了。

这是一个颇不平常的变化吧,是不是?虽然这女人是生在一个种田人家,然而既已经过了这样久的舞台生活─一你知道一般戏子是过着什么生活的,尤其是女戏子─一怕不是一只山林中野禽所可比拟的了,此后她却被囚禁在一个坚固的笼子里,何况那个笼子里是没有温暖的陽光和可口的饮食的,因为她在这里是以第三号姨太太的地位而存在着,而且那位掌理家中钱财并管束自己丈夫的二姨奶奶又是一个最缺乏人性的悍妇,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面赏给这个女戏子的。你看到这里时将作何感想呢?我问你,你是不是认为她会对这个花了两千块钱的男子冷淡起来,而且愤怒起来?而且她将在这个家庭中作出种种不规矩的事体,像一个野禽要挣脱出樊笼?假如你这样想法,你就错了。这女子完全由于别人的安排而走上这么一种命途,然而她的生活环境却不曾磨损了她天生的好性情:她和平,她安详,她正直而忍让,正如我们最初看见她时的印象相同。这秦姓人家原先是一个富贵门弟,到这时虽已衰落殆尽了;然而一切地方还都保持着旧日的架子。这女人便在这情形下过着奴隶不如的生活。她在重重压迫之下忍耐着,而且渴望着,渴望自己能力这秦姓人家养出一个继承香烟的小人儿:为了这个,这秦姓男子才肯把她买到家来;为了这个,那位最缺乏人性的二姨奶奶才肯让这么一个女戏子陪伴自己丈夫;然而终究还是为了这个,二姨奶奶最讨厌女戏子,而且永远在这个女戏子身上施行虐待。当这个女戏子初次被接到家中来时,她参见了二姨奶奶,并且先以最恭敬的态度说道:

"给姨奶奶磕头。─一我什么都不懂得,一切都希望姨奶奶指教哩。"

说着便双膝跪下去了,然而那位二姨奶奶却厉色道:

"你觉得该磕便磕,不该磕便罢,我却不会还礼!"

女戏子不再言语,只好站起来回头偷洒眼泪。从这第一日起,她就已经知道她所遭遇的新命运了。于是她服从着,隐忍着,而且渴望着,祷告着,计算着什么时候她可以生得一个孩子,那时也许就是出头之日了。──她自己在心里这么思忖。无奈已忍耐到一年光景了,却还不见自己身上有什么变化,她自己也悲观了,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一株不结果子的草花,虽然鲜艳美丽,也不会取得主人的欢心,因为她的主人所要的不是好花而是果实。当希望失掉时,同时也失掉了忍耐。虽非完全出于自己心愿,她终于被那个最缺乏人性的二姨奶奶迫回乡下的父亲家里去了。她逃出这座囚笼以后,也绝不想再回到舞台去,也不想用不主当的方法使自己快乐,却自己关在家里学着纺线,织布,编带子,打钱袋,由年老的父亲拿到市上去换钱来度着艰苦日子。

写到这里,我几乎忘记是在对你说话了。我有许多题外话要对你说,现在就拣要紧的顺便在这儿说了吧,免得回头又要忘掉。假如你想把这件事编成一篇小说──如果这材料有编成小说故可能──你必须想一种种方法把许多空白填补起来,必须设法使它结构严密。我的意思是说,我这里所写的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报告,而且有些事情是我所不能完全知道的,有些情节,就连那个告诉我这事情的人也不甚清楚,我把这些都留给你的想象去安排好了。我缺乏想象,而且我也不应当胡乱去揣度,更不必向你专瞎说。譬如这个女戏子─一我还忘记告诉你,这女人在那姓秦的家里是被人当面呼作"女戏子"的,除却那个姓秦的男子自己─一譬如她回到乡下的父亲家里的详细情形,以及她在父亲家里度过两年之后又如何回到了秦姓家里等经过,我都没有方法很确实地告诉你。但我愿意给你一些提示,也许对你有些好处。那个当面向我告诉这事情的人谈到这里时也只是说:

"多奇怪!她回到父亲家里竟是非常安静,她在艰苦忍耐中度日子,她把外人的嗤笑当作听不见。再说那位二姨奶奶和无主张的少爷呢,时间在他们性情上给了不少变化,他们没有儿子,他们还在盼着。了姨奶奶当初最恨女戏子,时间也逐渐减少了她的厌恨。当然,少爷私心里是不能不思念那个女戏子的,而且他们又不能不想到那女戏子是两千块钱的交易品。种种原因的凑合,隔不到两年工夫,女戏子又被接到X城的家里来了。你猜怎样?你想她回来之后人家怎样看待她?"我被三番两次地追问着。"二姨奶奶肯允许把女戏子接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怪事了,接了来而又施以虐待而且比从前更虐待得厉害,仿佛是为了给以要命的虐待而才再接回来似的,才真是更可怪的事情呢!像二姨奶奶那样人真无理可讲!"


总之,这次戏子是又被接到秦家来了。初回来时也还风平浪静,但过不到半月工夫,便是旧恨添新恨,左一个"女戏子"右一个"女戏子"地骂着,女戏子便又恢复了奴隶不如的生活。一切最辛苦最龌龊的事情都由她来作,然而白日只吃得一碗冷饭,晚上却连一点灯火也不许点。男主人屈服在二姨奶奶的专横之下,对一切事情都不敢加一句可否,二姨奶奶看透了这个女戏子的弱点──她忠厚,她忍耐,于是便尽可能地在她的弱点上施以横暴。可怜这个女戏子不接近男人则已,一接近到男人便是死灰复燃,她又在做着好梦,她知道她还年轻,她知道她还美丽,她仍希望能从自己身上结出一颗果子来。希望与痛苦同时在她身上鞭打着,她的身体失掉了健康,她的脑字也失掉了主宰。女人身上特有的一个血的源泉已告枯竭,然而她不知道这是致命的病症,却认为这是自己身中含育了一颗种子的征候。她疯了。她看见人家的小孩子便招呼"我的儿子",又常常如白昼见鬼般说她的儿子在外边叫娘。你知道当年我们赁居的那人家是有一个小孩子的,这便是她拿着点心糖果等曾到我们那住所去的原因了。她把那个小孩子当作她的儿子,于是惹得我们的房东太太笑骂不得。假设我们当时不曾离开那个住所,我们一定可以看见那女戏子几次,说不定我们还能看见她的下场呢。

是柳叶桃开花的时候。

这秦姓人家有满院子柳叶桃。柳叶桃开得正好了,红花衬着绿叶,满院子开得好不热闹。这些柳叶桃是这人家的前一世人培植起来的,种花人谢世之后,接着就是这家业的衰谢。你知道,已经衰落了的人家是不会有人再培植花草的,然而偏偏又遇到了这么一个女戏子,她爱花,她不惜劳,她肯在奴隶生活中照顾这些柳叶桃。她平素就喜欢独自在花下坐,她脑子失掉了正常主宰时也还喜欢在花下徘徊。这时候家庭中已经没有人理会她了。她每天只从厨房里领到一份冷饭,也许她不俄,也许饿了也不吃,却一味用两手在饭碗里乱搅。她有时候出门找人家小孩叫"我的儿子",有时候坐在直己屋里说鬼话,有时竟自己唱起戏来了─一你不要忘记她是一个已经成名的花衫──她诅咒她自己的命运,她埋怨那个秦姓的男子,她时常用了尖锐的声音重复唱道:

王公子,一家多和顺,

我与他露水夫妻─一有的什么情——

其余的时间便是在柳叶桃下徘徊了。她在花下叹息着,哭着,有时苦笑着,有时又不断地自言自语道:

"柳叶桃,开得一身好花儿,为什么却永不结一个果子呢?——"

她常常这样自己追问着。她每天把新开的红花插了满头,然后跑到自己屋里满脸涂些脂粉,并将自己箱笼中较好的衣服都重重叠叠穿在身上,于是兀自坐在床上沉默去了。她会坐了很久的时间没有声息,但又会忽然用尖锐的声音高唱起来。有时又忽然显出恐惧的样子,她不断地向各处张望着,仿佛唯恐别人看见似的,急急忙忙跑到柳叶桃下,把头上的花一朵一朵摘卸下来,再向花枝上连缀,意思是要把已波折掉的花朵再重生在花枝上,她用颤抖的手指缠着,接着,同时又用了痴呆的眼睛向四下张望着。结果是弄得满地落花,连枝上的花也变成枯萎了,而自己还自言自语地问着:

"柳叶桃,开得一身好花儿,为什么却结不出一个果子呢?——"

她一连七八日不曾进食,却只是哭着,笑着,摧折着满院子的柳叶桃。最后一日,她安静下去了,到得次日早晨才被人发现她已安睡在自己床上,而且永久不再醒来了,还是满面脂粉,一头柳叶桃的红花。

你还愿意知道以后的事吗?我写到这里已经回答了你十几年着一个问题:"怎么回事呢?哪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呢?"我现在就回答你:"是这么回事。"以后的事情很简单:用那个女戏子所有的一件斗篷和一只宝石戒指换得一具棺木,并让她在X城外的义冢里占了一角。又隔几日,她的种田的爸爸得到消息赶来了,央了一位街坊同到秦家门上找少爷,那街坊到得大门上叩门喊道:

"秦少爷,你们××地方的客人来了。"

"什么客人?咱不懂什么叫客人!找少爷?少爷不在家!"

里面答话的是二姨奶奶,她知道来者是女戏子的爸爸?

这位老者到哪里去找秦少爷呢?他可曾找得到吗?我不知道,就连那个告诉我这事的人也不知道。

这便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一切。然而我心里仿佛还有许多话要说。我不愿意说我现在是为了人家的事情......而且是已经过去的事了─一而烦忧着,然而,我又确实觉得这些事和我发生了关系:第一,是那个向我告诉这事的人,也就是和那秦家有着最密切关系的一人。现在却参加到我的生活中来了,而且,说起这些事情,我又不能不想起当年我们两人在X城中的那一段生活,我又禁不住再向你问一句话:

"我们当年那些五颜六色的奇梦,现茬究竟变到了什么颜色?"

一九三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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