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涩的乡愁

在江西丰城市有一个美丽的小山村——宋家村,村子虽不算大,只有四五十栋房屋,二百多口人,但那儿的天很蓝,云很白,水很清,宛如一幅优美的江南山水画。那儿的人很善良,很淳朴,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祥和的生活。那儿就是我的家乡,我心中的“桃花源”,我梦里的“迪斯尼”,我人生的“根”。我虽然打小就随父母到县城里上学,而后在外当兵、工作,很少回宋家村,但心中无时不刻地思念着那可爱的家乡,留恋家乡那片天,那片云,那片热土,多少次趟过记忆的长河,多少回穿越时光的隧道,在梦中与家乡相会相拥。

  我思念宋家村是因为那儿有我的根,我的梦。那幽静的老屋留下了我蹒跚的足迹,那清澈的水塘留下了我光屁股的身影,那热闹的晒谷场留下了我稚嫩的笑语,童年的快乐和幸福永远定格在那片灵秀的小山村。儿时的我是一个淘气包,爱唆使小伙伴跟我一起上树逮鸟,下河抓鱼;爱忽悠小伙伴,讲一大堆城里的故事;爱显摆出风头,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在村里耀武扬威,惹得小伙伴们羡慕嫉妒恨,就这样宋家村依然对我呵护有加,每当我回到家乡,它就会伸出粗壮的双臂,敞开火热的胸怀,拥抱着我这个游子疲惫的身躯,给予我安慰和温馨,使我那颗躁动的心在家乡的怀抱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思念宋家村是因为那儿有一种天然的美,淳朴的美,毫无雕琢和粉饰,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就像《桃花源记》里所说,既有“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乡村风貌,又有“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山村美景。尤其是在稻谷成熟时,那金灿灿的稻穗就像婀娜多姿的少女,在风中摇曳吟唱,撩起大人们的丰收喜悦,唤起孩子们的美好憧憬。我最喜欢那缓缓升起的袅袅炊烟,犹如一抹云雾,淡淡的轻轻的,而且还带着辣辣的诱人香味。“谁不说咱家乡好”,这也许就是一种家乡情结。

  我思念宋家村是因为那儿的人们民风淳朴,性情憨厚,虽说不上夜不闭户,道不拾遗,但也是乡里乡亲,真诚相待,若那一家有事,全村人都会主动过去帮忙,所以村民们相互借桌凳、碗筷、油盐甚至鱼肉,都很随意。串个门吃个便饭也很寻常。记得我弟弟有一次掉进厕所里,按当地习俗须吃百家饭才可消灾,于是村里人都盛情邀请弟弟去他们家吃饭,那股发自内心的真诚现在很难再现。宋家村里的老人很少出远门,许多老人甚至没去过县城,没见过火车飞机,奶奶就曾问我:“现在是谁当皇帝啊?”可见那时的山村还是很封闭的,当然封闭眼界的同时,也将善良、淳朴封闭在小山村里。

  我上学时每年的寒暑假都要回宋家村,在奶奶的身边尽情享受“心肝宝贝”的日子。当兵后就很少回去,再后来就是每年清明节期间回去一趟,祭奠长眠在那儿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虽然回宋家村不多,但每次都能感受到村里的一些变化,觉得宋家村似乎渐行渐远,模糊不清了。

  起先是年轻人一个一个地走出山村,有的打工,有的求学,有的做小买卖,村里只剩下老人孩子,过去鸡犬相闻、生机勃勃的景象不复存在。随之而来的是一栋栋二层小楼在老屋的后山上拔地而起,此时给人的感觉是村民有钱了,生活好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理想实现了。可是回头看看那些充满历史、满目沧桑的老屋,已是十室九空,它们正在顽强而悲愤地与风雨搏斗,与岁月抗争,尽力维护自己的尊严,期待主人的回归。可它们哪里知道,主人已彻底忘却了它们,抛弃了它们,因为它们已失去存在和利用的价值。

  后来是有钱的没钱的都到不远的乡镇上建房买房,纷纷离开了生尔养尔的宋家村。其实乡镇也不大,只是交通方便一些,生活舒适一些,来往的人员多一些,挣钱的机会多一些,具有较大的诱惑力和吸引力。村民的大量外流使宋家村很快变成了空心村,只有五六户无钱无力又无心的老弱病残者坚守在那里,整个村子一片凋零和幽静,白天难见几缕炊烟,晚上难见几个人影。那一大片老屋终究抵御不住风雨的敲打和野草的蚕食,大部分都倒塌了,化成了沃土,回归了自然。而那些新建的小楼则是铁将军把门,一堆灰土,一层锈迹,一片野草,可怜它们没享受几年的热闹辉煌,就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慢慢终老而去。

  再后来就是一些怀有叶落归根情结的人士,自发地集资修建了一条直通宋家村的水泥路,翻建了一座祠堂,并计划着回村建房养老。可能他们意识到,他们的祖辈在那儿,根在那儿,归宿在那儿。这两年我似乎感觉到些许乡情的回归,如春节期间,各地的游子都会回到家乡,在祠堂里欢聚一堂,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声说笑,也只有那几天,宋家村才显得生机勃勃,可这短暂的热闹,表面的回归,能支撑宋家村多久?能逆转它消亡的趋势吗?能再现它的辉煌吗?

  最近我回乡时特意看了看那片老屋,想不到眼前却是一片绿葱葱青幽幽的草木,而老屋则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化成了青烟?还是变成了泥土?怎么没留下一点痕迹?我顿时涌出一股“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惆怅,真是“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乡愁似乎有些苦苦的。

  宋家村正在走向消失,这只是成千上万的自然村消亡的缩影。据悉,十多年前我国有360万个自然村,而在2002年至2012年的十年间就消失了90万个,平均每天消失240多个,而且还在不断地加速消失。

  其实自然村的形成就是一个文化聚合的过程,历史沉淀的过程,自然发展的过程,它就是村民的家,历史的根。过去自然村消失的主要原因是自然灾害、生态破坏、战争毁灭等,而如今自然村消失则主要是城镇化的迅猛发展和农民的主动放弃。城镇化让许多自然村变成有名无实,农民的主动放弃则让自然村变成空心村。据统计,自然村的消失主要体现在:劳力外流的占64。8%,务农减少的占64。4%,外地上学的占52。7%,迁移合并的占34。1%,再全国加上城镇化已达51%以上,这就意味着自然村的逐渐消亡是大势所趋。

  有人说,自然村的消失是城镇化的必然结果,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摆脱落后的社会地位和贫穷的生存环境,对农民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自然村的消失就是农民经济地位和社会身份的变化。

  也有人说,自然村是长期而自然形成的,承载着历史、文化和社会关系,反映了当时当地发展的轨迹,因此自然村的消失必然伴随着社会的转型、文化的割裂和寻根的担忧。

  还有人说,自然村是国家的最基本单位,村落的变动就意味着基础的变动,村落的消亡就可能使农民失去退路。据调查显示,对自然村的消亡,16。1%的人是好事,33%的人认为不好,50。5%的人认为看不清,可见大多数人是持不看好的态度。

  我觉得自然村的消失既有客观因素,也有主观因素。客观上讲,一方面城镇化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这种趋势必然造成一些自然村的迁村合并或撤村进城。另一方面有的自然村生存环境恶劣,理应在政府的帮扶下搬迁改善。主观上讲,有些自然村并非受城镇化的挤压,更非生存环境不好,而主要是农民的主动放弃,宋家村就是这样的。按说宋家村的自然环境和生存条件都不错,青山坏绕,绿水常在,而且离乡镇只有两三公里远,是一个很好的宜居乡村,可如今在城镇化和打工潮的猛烈冲击下,村民们不惜抛弃村里的老屋新房,义无反顾地涌向城镇,试图改变自己的经济地位和社会身份,这也许就是人的本性和社会潮流。

  看着那正在衰落消失的宋家村,以前那种“暖暖远人树,依依墟里烟”的景象已不复存在,只是“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徒增浓浓的惆怅,深深的忧伤,美好的回忆犹如一缕炊烟,随风消逝在时间的隧道里。对我们这些游子来说,则是一种归属感的消失,一种自我的迷失,一种乡情的退化。

  现在时兴寻根文化,其实就是一种乡愁。诗人余光中在《乡愁》里说得好,“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我的乡愁是什么?是那片老屋,老屋前的水塘,老屋后的青山,老屋里的温馨。是那帮小伙伴,以及他们的善良、淳朴、真诚和友爱的情谊。是老人嘴里讲不完的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是挂在墙上的已泛黄的亲人照片,是一页页翻不完读不完的儿时回忆……,如今这些已经成为过眼烟云“故乡今夜思千里,愁鬓明朝又一年”,我顿觉我的乡愁似乎正在失去“根”的支撑,“源”的滋润,变得有些涩涩的。

  岁月就像一列高速行驶的没有终点的列车,不断地有人下车也不断地有人上车。宋家村终究是要下车的,我只能把美好的回忆记在日记里,把涩涩的乡愁藏在心里,向宋家村挥挥手——我会经常来看望你的,因为你是我的故乡,是我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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