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拿什么来爱你

散文 | 专题 / 作者: / 时间:2018-09-25 11:16:44 / 48℃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离奇,刻骨铭心。
梦里面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却叫她妈妈,仿佛我的记忆被偷偷换了。她对我极好,是一个我一直渴求的能够保护我的母亲。爸爸是我真实的爸爸,但他却改变了很多,他特别勤劳,做饭,打扫院子,做他在现实在根本不屑于顾的事情。我特别快乐,无忧无虑。后来我和一个小孩子一起玩,那个妈妈拿着熟鸡蛋走过来,给小孩子一个,给我一个,然后她自己自然地开心地吃了一个。我立刻惊骇地喊道:“你不是我真正的妈妈!”我的记忆一下子苏醒了,我真正的妈妈从来没有把好吃的留给过自己。我紧张地心都要跳出来,大声地说质问爸爸,爸爸流着泪给了我一个情景,:我真正的母亲绝望地走在一个长长的吊桥上,风吹着她的头发,纷乱而凄迷,黑的夜空,黑的万丈深渊。然后她毅然从桥上跳下去,她选择自杀只是为了让我能拥有一个我渴求的母亲。她要用生命的终结来换取我所谓的幸福,来换取爸爸浪子回头。我的害怕处于崩溃边缘,我听见天空回响着一曲哀婉的绝唱:死亡能否挽回你们的心。
我醒来了,心有余悸,蜷缩在被子里偷偷的哭泣。有关妈妈的记忆潮水般涌了出来。

小时候,我的生命被爸妈的吵架声浸透了,就像这潮潮的-阴-冷的空气,一挤就能挤出水来。每次看见他们吵架,我就躲在角落里怯怯地哭。
有一次妈妈离家出走了,她躲到二姨家不要我们了。没有妈妈的日子,这个家充斥了沉闷与苦涩。爸爸一脸-阴-沉,他面对冰冷的锅灶不知所措,无可奈何,只好跟领居借干粮,但跟刘备借荆州的性*质一样的。明摆着我们是一群乞丐加无赖,不过我们还有个首领呢!这样的日子是没办法过下去的,爸爸就带着我们去接妈妈。但他依旧漫不经心,依旧玩世不恭,他让我当说客以博取妈妈的同情。而我能说什么,妈妈也无动于衷。他们两个就把我夹在中间受折磨。当然,妈妈最终是回去了,否则我这颗尘埃不知现在在哪个天涯飘荡。
爸爸赌|博,被拘留了,要拿钱来赎。这对于我们那摇摇欲坠的家简直就是雪上加霜。妈妈又急又气,但时间不允许她愁眉苦脸,她只得马不停蹄,风雨无阻地四处借钱。妈妈一向不善外交的,但在这关键时刻,他倒有一种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的气魄。唉,妈妈傻傻地死心塌地地爱着爸爸。
爸爸做生意赔了钱,无法还银行贷款。一个冬天的上午,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夹杂了太多灰尘,让人不愿再呼吸。我在黑乎乎的屋子里一个人玩。突然,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高大的胖胖的人进来了,他带来了外面世界的冰冷,他只是往屋子扫了一眼,我已经不寒而栗了,我瞪大了双眼看,死死地盯着他,这总让我想起了希望工程宣传画上那个大眼睛女孩,但她是充满渴求的眼神,我的眼看里填充了恐惧。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害怕让他害怕了,他一句话也没说出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法院追缴贷款的。这个情景在我生命里挥之不去,幻化成一团无法穿越的黑暗。而妈妈就是在这种压抑中站起来的。

大概就是在我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妈妈完全地支撑起了这个家。她就像冰天雪地中一只突兀的梅花,给这个家带来了无限生机。她开始了推着自行车叫卖的生涯。
最初,她卖卫生纸。经常有一辆送货的三轮车拉着满满一车卫生纸开到我们家,我们小孩子就开心地蜂拥而上把纸搬到屋里,堆得满满的,接下来妈妈就一天天让这一屋子白色*消失。我不知道她在外面是怎样度过的,我只记得中午放学回家一个人也没有,我要自己烧水做饭、喂猪。我提着满满的一大桶猪食,走两步停一下,靠猛然间发挥的一点力气一点点地挨过十几米的路。我对着那些猪想:养活你们我容易吗?它们竟不领我的情,头号也不抬,只顾着吃,心里压根没我。好伤心。但我毕竟是没有理由和猪生气的。妈妈有时回来很晚,我就到胡同口等她,一个人转圈圈,想着等我再转过去,妈妈就回来了。往往我要从黄昏等到天黑透了,我不害怕也不寂寞,天地之间仿佛只我一个人,而我的心里面也只有一个人。
春天,妈妈卖菜,最辛苦了。她要早晨四点起来,摸黑骑十几里路到县城批发蔬菜,然后再走街串巷去卖。她1米63的个子,体重50公斤,但她要负重75公斤的蔬菜。她也过事。有一次我周末回家,已经傍晚了,我进了院子大声叫妈妈,没有人应,我走进那个黑洞洞的屋子,看见妈妈躺在床上。我悄悄溜出来到邻居家,大嫂跟我说妈妈前两天带着菜从县城返回来的时候连人带车一起摔了,脸和布满了碎碎小石子的地面接触,伤得很严重,这几天一直渗着黄水。胳膊也撞到了。我听了,眼泪立刻跑出来了,那些可恶的小石子仿佛一下子进了我心里,刺痛了我。而且妈妈竟一天也不休息。她不知道她辛苦地赚钱,让她的儿女心疼了这么多年。我那时正上初中,过着很苦的日子,总对我说要好好吃饭,她一天赚的钱可以供我吃好几天,可她越来越这样说我不忍心花钱,甚至有一段时间,我一天到晚只啃馒头,而且毫无怨言,总觉得这样妈妈的负担可以减轻一点。后来的日子证明这样的无知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
妈妈还卖爬糕,凉粉等小吃。我不知道她是怎样学会的,我现在好佩服她的勇气。我那时经常用跟同学标榜我妈妈会做好多小吃,很幸福的样子。但他们哪些知道我心里的悲凉。妈妈晚上做凉粉,一个人在灶间忙活两个多小时,她从不让别人插手,她说反而给她添乱。做好了就放到院子里晾着,第二天她出去卖。有一次妈妈回来得特别早,一脸不开心,我问怎么了,他很委屈地说不小心车子倒了,凉粉全摔到地上。她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生怕大人责怪。我看着她难受的样子,竟不知如何安慰她,我就听见我的心像那凉粉摔了一地。当然妈妈大部分时间是很快乐的。她说在外面游荡很自由。有一次她回来了特别开心地对我说,我给你买了一件新衣服。我看见她拿出一件紫色*的短袖,问多少钱,她狡猾地说拿凉粉换的。我听了,哭笑不得,我很少会穿新衣服的,但当我有了新衣服却不是那么快乐。我慢慢感到有丝丝的痛从心底产生,蔓延,最后竟取代了那快乐。我看见那衣服浸泡在妈妈的汗水里。后来,妈妈越来越疯狂,经常用为了我拿凉粉跟别人换一些吃的。但她舍不得吃,全拿回来给我吃。这大概就是那个梦里我一下子就看出破绽的原因。那时候,一个苹果,一个烧饼对我来说都胜过美味佳肴。妈妈在这种原始的物物交换中有着母亲原始的快乐,那就是对儿女的爱。
一直到我初三快毕业的时候,这样的日子才终于结束了。在这几年里,爸爸做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比如酿酒,养猪,种草药,但是有始无终,一无所获,很快地归于凋零。爸爸对待每一个巨大的“工程”都很用心,前期投资相当完善。而且要家里每个人没有选择地全力支持,这就让我想起建国初党号召大炼钢铁,所有的人盲目热情地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铁锅砸碎了投进小土炉里,或许有一种为了****面亲手摧毁自己东西的自豪与快感。爸爸一直都是一意孤行,但他不知道他一个人的错误却要全家来承担这错误招致的灾难。历史书上明明写着封建社会过去了,为什么君主**还如此明显在残余在我们家里。后业,爸爸终于收敛了他的自高自大,开始和妈妈一起做买卖。妈妈结束了她孤独奋斗,风风雨雨的旅程。

高中三年,我在外求学回家的次数很少,我不知道爸爸妈妈在干什么,但我也不但心我觉得妈妈应该比以前幸福。她和爸爸在同甘共苦。我自己所有的事情都不跟家里人说,以免打扰他们。我们仿佛生活在两个世界。彼此不了解唯一的联系就是我是他们的女儿。他们或许没什么改变,而我却走出了他们的视线,走了好远好远,彼此都看不见。
以前,妈妈是我精神上的女神,我心里面装着她,无坚不摧。但后来我就经常地生病。这完全可以作为哲学上因果关系原理的一个例证。我每次在医院醒来看到的都是二姑,我其实特别想哭,但只能强颜欢笑。我需要的是妈妈啊,一个可以给我绝对保护,绝对温暖,绝对信任的人。可我没有。这样的经历多了,我也习惯了,习惯了无所依恃。二姑对我很好,给了我无微不至的照顾,但毕竟她不是我妈妈。我像接受神的恩赐一样诚惶诚恐。我适应了被爱遗弃,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呆久了,突然间来到的光明可能会刺痛他的眼睛。高二暑假我生病就在二姑家住着,她每天要忙着工作,照顾全家生活起居,还要给我熬药,我觉得她好累,而她没有义务照顾我的,我心里过意不去,坚持要回家。临走的时候,我迟疑了一下,转过身,拥抱住她。回到家,我过着昏昏沉沉的日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偶而出来一次,看见日子-阴-晦模糊,我从院子里的杨树间穿过,轻飘飘地像个幽灵,而妈妈对我一无所知。我也早不依赖她了,或者不信任她了,我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一个人承载。我曾对她说过:妈妈,我觉得你不爱我。那个暑假我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过18岁生日时,我虔诚地许愿:请让我重生。
前几天,我刚收到一个老师寄来的衣服。里面还有她给我买的内衣。我同学见了说她怎么像你妈啊!我说我妈不管我的。这个老师,我叫她姨。她给我发短信说我们既是师生又是母女,我一直怕委屈了你。衣服迟迟没有寄出,是因为我花了几天时间做了个椅垫,一同给你寄过去。她写信叫我小朋友。这些文字千万不能让妈妈见了,她该怪我在外面拈花惹草了。
张爱玲在《倾城之恋》中写:她所祈求的母亲与她真正的母亲根本是两个人。
高三暑假里,我经常和爸爸吵架,像仇人一样。爸爸倚仗他父亲的威严咄咄逼人。甚至是蛮不讲理。我起初不甘示弱,据理力争,但忽然觉得好笑,无奈地逃开了。我的妈妈即使在旁边也永远沉默。无动于衷。这就像二战中美其名曰保持中立,事实上是纵容了法西斯。她不分是非地爱爸爸。她总是这样。她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她活得失去了自己。在邻里之间,她人缘是最好的,因为她太善良,善良本是一种美德,但过火了不免显得懦弱,不免被人欺负。我见过她偷偷的哭,问她怎么了,她招供了,原来是一个邻居出言不逊,我当时听了怒火中烧,恨不能当时给那个人几耳光。我无奈仰天长叹:苍天啊,你什么时候让妈妈学会反抗。
我去参加同学聚会,在石家庄呆了两天,回来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就在县城一个同学家里逗留了一天,我这辈子都要负责那天为什么不冒雨赶回去。因为我的妈妈正躺在床上,发着高烧,脸色*腊黄,软弱无力,没有一个人照顾,中午饭都没吃,我回去了看见这情景,快被我爸爸气死了,同时又对妈妈感到无限悲哀。但我无暇顾及了。我赶紧活面,轧面,择菜,切菜。我拿着菜刀在案板上乱舞,一幅凶神恶煞的样子。可怜那些无辜的青菜,而我差点砍断自己的手指。爸爸怎么可以这样,妈妈你把爸爸惯成了这个样子。我的心疼与愤怒终于让眼泪也忍无可忍了,一滴一滴从我脸上滑过,落到案板上,碎了,溅起了粒粒忧伤。接下来几天,妈妈一直很虚弱,我成了家庭主妇,里里外外我都要照顾。我深刻地体会到妈妈的艰辛,而妈妈这么些年来承担的远不止些啊!

现在,我离家在外,对妈妈有了一种大彻大悟的理解,我希望这理解为时不晚。
我想起和妈妈在一起做饭,一起干活的悠闲自在的日子,天空永远蔚蓝,永远纯净,没有硝烟,没有污染。我们心如止水。
我想起和妈妈一起去石家庄,我紧紧抓着她的手,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穿过热热闹闹的大街小巷,穿过滚滚红尘。她反而像个孩子了,四处张望陌生而新奇的世界,但又紧紧地顺从地跟着我。那一瞬间我长大了,我再没有理由身妈妈索取爱了,我该,我愿,我会牵着你的手,走过未来的春夏秋冬。
我想起一首歌《妈妈,拿什么来爱你》
给我,给我灿烂的生命;
给我,给我毕生的心血;
给我,给我永远的守候;
给我,给我一切的一切;
哦,妈妈,我给了你什么?
我无言我无言我无言诉说,
天不长地不久唯有你的爱才是永恒,
地会老天会荒唯有你的爱永不凋谢!
06年11月19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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