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头发

散文 | 专题 / 作者: / 时间:2010-05-27 11:03:08 / 33℃
梳了一款新发型,母亲一眼就注意到了,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亮。看得出,她很喜欢。
我于是拿起梳子也想帮她梳。很多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想起为母亲梳头。母亲是个羞涩的人,不习惯和子女之间那样亲呢的娇嗔。记忆中,我从来没有像别的女儿那样勾着母亲的脖子撒娇的情景。可是,母亲她爱我,我知道。
母亲是个很能干的女人。在我十岁之前,爸爸都在外地工作,一年也不能回一次家,她一个人要工作,还要带着姐姐和我两个孩子。每天起早贪黑,把一切照顾得井井有条,左邻右舍都夸她不简单。他们会建议:“把小女儿送到老人那里去,你也少些负担。”但母亲不肯。她总也忘不掉有一次出差,不得已把我送到外婆家。在那里,我生了重感冒,很多天都好不起来,外婆瞒着母亲直到她回来。心急如焚的母亲背着我在黑夜里一口气跑了五里多路,到了医院,医生指着她训斥:“你是怎么当妈的?再晚一点,她的小命就没了。”母亲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陪在我身边,偷偷流泪到天明。那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母亲再也不会把我送到别处寄养。至今提起这事,母亲仍心有余悸,攥紧我的手,似乎稍一松开就会有不可想像的后果。
从上小学开始,一到冬天我的手就会生冻疮。看到我痛痒难耐,她四处打听偏方,似乎一年四季都没有间断过,一碰到人就会询问,那样的反复絮叨常让我想起祥林嫂。至今,各种治冻疮的偏方我可以写成厚厚的一大本。最可笑的方子就是把活鲫鱼开膛破肚包在手上。为了这个可笑的偏方,母亲在大冬天里赶早市买回活鲫鱼。看她坚信不笃的虔诚样子,我想,天下只有母亲才会相信这是真的。是的,为了儿女,母亲不怕做傻子。
大学毕业后,我独自在外地工作,条件很艰苦,每天下班后还要自己做饭吃。那个时候,母亲常常担心我会忘了关煤气或者房间的电线老化走火了。有一天夜里,她梦见我住的房子烧成灰烬,惊醒后就再也没睡着,一直坐到天亮,赶了最早的一班车急急来到我的住处,看到梦中的一切并未发生,我安然无恙,她重重的舒了一口气又搭车离开。我理解那时的母亲。有许多热恋中的人们只是为了互相看一眼会赶很远很远的路,而那时的母亲是比年轻的恋人还要狂热啊。
“你母亲真的是好爱你呀!”我不止一次听到别人像这样对我感叹。是的,母亲常常对别人提起我,每次提起我总会不由自主的笑了,那是一种很神往很慈爱的笑,仿佛我真的就是一个天使。
今天,我第一次拿起梳子为母亲梳头,才发现她的头发好少好轻,根本就无法承受我盈盈一握,更不用说梳出什么发型了。
悄悄地翻出已经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母亲,两条乌油油的大辫子垂在胸前,黑亮的大眼睛充满青春光彩,那时的母亲真漂亮。稍晚一些时候,母亲的大辫子换成了大波浪,她婷婷的靠在陽台栏杆上,笑魇如花,那时的母亲好有风致。难怪每次我对镜梳妆,老爸总会不屑“你再怎么弄也比不上你妈看轻时漂亮。”哦,是的是的,而我不妒嫉您,母亲。我唯愿母亲一辈子都比我漂亮。可是,我是一个多么不称职的女儿,一直生活在母亲的身边,却从来都不知道她在什么时候变得比从前矮了,她的腰身从何时开始不再挺拔,我没有留意到她脸上的皱纹已经很多了,我一直都没发现她的头发掉得只剩薄薄一层,我以为她老得多么自然,我以为,母亲是不需要美的。李白说:“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爱浪漫幻想的我,曾经羡慕顶着一头矍铄银丝的风姿,可是,我的母亲呢,甚至连这都不能拥有!看到镜中母亲期盼的眼睛,我真恨自己没有一双可以为她梳出发型的巧手。母亲,对不起。
有人说,当你拿起梳子,梳通头发上的一个结,就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结。母亲的头发已很难再打结,那是不是表示她的心中将不再有结?多希望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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