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地盘

散文 | 专题 / 作者: / 时间:2010-05-27 21:05:08 / 42℃
雄鸡初啼时,母亲摸黑起床,摸到堂屋里,亮起了一盏10瓦的昏暗的电灯,接着厨房里开始有了炊烟,那是母亲每天一大清早必修的早课,先是煮好猪食,再就是做好一家人的早饭。这时房间和厨房的灯是不会亮的,一来是为了节约,反正在这个地盘内母亲已经摸熟了,即使没有灯也不打紧;二来是免得吵醒了父亲和家里其他的人。但是天刚蒙蒙亮她还是会把我们叫醒的,因为她已经做好了早饭,让我们每个人吃了,好早点干活。该读书的读书,该放牛的放牛,该下地的下地,总之趁早好做事。她自己也会很快收拾完碗筷,和我们一起出去干活。一年四季,她就是如此忙着,从来没有闲着的时候,总是有做不完的事。即使是在大冬天里,她也能找出事来让你忙个不停,什么牵牛、喂猪、喂鸡,让父亲编竹篓子、竹篮子、竹箢箕等等,要么就是提前为春耕做准备。总之,母亲忙惯了,闲不下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有多忙。
但不管母亲忙了一天有多累,中午、晚上回到家里,摘菜、做饭、洗衣、喂猪、喂鸡这一摊子的事还都是她的事。父亲是很少做这些事的,他一辈子靠母亲靠惯了,如果母亲外出一两天,他连饭都吃不到口,瞎混混两天,时间再久一点,他就要生病。我们这些小的,由于年龄尚小,觉得做了一天的事累了,不懂事的拼着玩,也很少知道主动伸手帮一下忙的。这也是母亲惯坏了我们,总之,母亲是惯坏了父亲,也惯坏了我们,就是没把自己当回事。她这一辈子就好似一只小蜜蜂,不停的屋里屋外、田里地里地忙着,不知辛苦、不辞辛劳地忙着,以致你不禁会想,她心里想没想事?她有没有忧愁与幸福?你最多看见她有时烦了就骂我们几句,还落得我们说她不好,父亲好。再再烦了她就埋怨父亲一辈子不中用,连水都不能帮她挑一担。因为当乡村教师的父亲,年轻的时候就压伤了腰,不能挑重担,而这对于一个农村妇女而言,却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烦归烦,骂归骂,烦完了,骂完了,她还是日复一日的劳作着。就是这样,她一辈子就在我们家那五间瓦房的房前屋后,就在我们家那两旦多土地的田坎地角忙着,不分白天黑夜,不分春夏秋冬!
而春去秋来,就是在她的忙活中,我们八个儿女都长大成*人了,四个读了大学,在大城市有了工作,一个在县城开了餐馆,一个在城郊开了发廊,虽说还有两个在农村种田,但也过得不在人下。按说年迈体弱的她,也该享享清福了吧,可她还是说,做惯了,闲不住。不愿到任何一个儿女家里去坐一坐,住上一段日子。她说,儿女的房子再宽再大,也不如她呆在自己的那栋老屋里头自在!和父亲一起,守着那一亩二分田,守着她的鸡、猪、牛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而也就是在这几年,我回家的时候,常看见母亲牵牛和牛说话,喂猪和猪说话,喂鸡的时候,也要和鸡唠上几句嗑。你难道能说这里头除了有一份儿女长大成*人离去后的寂寞以外,就没有一份日久情深的相依相恋吗?几十年的风雨人生路都是在这片土地上走过的,所以无论从体力上,还是从情感上,母亲这辈子都走不出这片土地了。我想,这就是母亲的地盘吧。
写到这里,你也许要说,母亲,一个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她没有人生的智慧,也没有远大的目标,她甚至都不懂得生活和美,当然走不出她的地盘啦。但是,你错了。从她多年以前对我们带回家的一幅挂历的评价,你可以看得出,母亲和天下女人一样,是懂得美,也很爱美的。她说,挂历中的著名演员达式常人长得好看,身段也好,穿的衣服也很得体;再从她少有的一次谈心中,你会发现母亲这辈子心气有多高,而心里又有多苦!她说,我们小的时候,家里人口多但缺少劳动力,特别是男劳动力,在合作社里经常受人欺负,吃不饱,穿不暖。所以分了责任田以后,她累死累活也要干出个样儿来,让人瞧瞧!并且还要一个个将我们都送去上学,不要我们以后像她一样过!这难道还称不上是大智慧和大目标吗?不,这还真算不上,你再听听她是怎么评价我们姊妹八人的。她说,你们姊妹八个,虽然个个成*人成器,但没有一个当大官、发大财的,没有一个人能恩泽乡里,回来为乡里做点好事,让我脸上更加有光彩。瞧,这就是母亲一辈子的胸襟和追求!但无论如何,她这辈子还是走不出她的地盘。我想,我们每个人这辈子大概都有自己走不出去的地盘吧。天地说大也大,但有时属于我们每个人的地盘就是那么小!是什么限制了我们呢?是我们所处的那个时代的大背景,是在那个大背景下,我们仅仅能具有的才识和眼界,以及在一个特定环境下生活多年所形成的心理定势。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命运是个怪圈,它让我们每个人圈地为牢,然后一辈子都在这个牢笼里抗争、冲突,但却往往不能突围,一如母亲走不出她的地盘。
不是吗?多少人从一出生就注定在某个穷乡僻壤或荒漠野岭挣扎一辈子,任由他多么努力也干不出什么成就来,当然,他们往往就成为我国某片荒漠的留守者。而有的人却生来就享受荣华富贵,优越的教育环境,就业机会等等。另一方面,大多数人工作环境一旦确定,就基本上难以改变,要想改变,无论从心理上还是从现实操作上都有极大的难度。尽管随着改革开放,这一些都有所改观,但还远远没能从观念上和现实上改变某种地盘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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