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

散文 | 专题 / 作者: / 时间:2010-05-27 08:05:08 / 31℃
我的父亲母亲是中国千千万万劳苦农民中的一员,他们与土地有着直接的接触和千丝万缕的联系。土地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根。他们具有普通农民的一般特质:勤劳、朴实、善良,由于终日忙于农作,缺乏对外界的了解。在城镇人眼里看来,他们又是拘谨、老实甚至无知得可笑的。
是的,我的父亲母亲的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地在土地上煎熬着生命,清晨伴一地朝露,傍晚携满天星辰。然而父亲母亲的辛劳总算没有白费,他们以惊人的节俭和铁的脊梁培养出了三个读书人。我作为家中长女,于1997年荣幸地成为我们村第一个女中专生;2002年6月,小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湖南大学外语系,成为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2004年6月,小弟又以全县第一名的杰出成绩被我国最高学府——清华大学录取。在别人艳羡的目光里,我看出了父亲母亲藏在心底的骄傲。为了筹措我们的学费,他们历经了多少个日夜的奔忙和劳累,也不知愁白了多少根头发,终于换来了三个儿女的一张张鲜红的铺满锦锈前程的学历证书。父亲是一个老实得有点腼腆的人,极少言语。母亲则是村里有名的能人,不管是农活、家务活还是手工活,样样精通。但他们都有着农人们少有的可贵品质:为人谦虚低调,不事声张。对于我们目下的成绩,他们极力掩饰心头的喜悦,也告诫我们努力进步,切不可沾沾自喜。但我能看出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笑容渐次多了起来,由于常年过度操劳而略显驼背的身影竟然多了几分轻快。母亲今年四十七了,原本瘦小的身躯愈显单薄了,经年的日晒雨淋剥蚀着她高洁而智慧的额头,那双温柔而透着几许精明的眼睛似乎也蒙上了厚厚的岁月的烟尘。父亲五十出头,病痛了几十年,曾经帅气的孩子脸变成了如今的布满细纹的“倒三角“,走路似乎也有点蹒跚,唯有那略具美感的红鼻头依然高耸着。每每回家探视双亲,心里便会油然产生深深的愧疚和疼痛——父母亲明显变老喽,他们为我们操碎了心啊!
父亲和母亲结合的年代是1980年吧,那时候十年文化浩劫刚结束不久,农业萧条,百业待兴。农村的社会分工也刚由生产队集体劳作向包产到户、自主经营过渡,据说那时候父亲母亲每人只能分三分田。那时候老百姓最大的困难莫过于温饱问题了。据父亲曾经讲述,母亲怀我的时候粮食不够吃啊,就用红薯充饥。红薯是粗粮嘛,吃多了会卡在喉咙里半天咽不下去,填在肚子里也很难消化,母亲吃了直吐酸水。后来我就拿这个故事调侃母亲:“妈妈,都怪你怀我的时候吃那么多红薯,你看给我留下了多大的’后遗症’啊!”我们小的时候,父亲为了维持生计常年奔波在外,只是农忙及重大年节的时候才会呆在家里边。那时候总盼着父亲回家,不只是为着父亲买给我们的几颗寒酸的小糖果(因为父亲在外过得也很艰难),更重要的是为着有父亲在身边的感觉。母亲这时候也能放下终年忙不完的农活及家务,做上几样可口的拿手小菜,一家人围坐一桌边吃边笑,其乐融融。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似乎从来没说过爱我们之类的话语,也极少有时间与我们亲近。自我记事起,只记得几次稀疏的父亲的拥抱。然而他那硬梆梆的胡子戳在我稚嫩脸上的那种痒痒的有点刺痛的感觉却至少留存心底,这就是父亲给我的最初的幸福的感觉。还有一次我大概读小学三年级吧,我被班上的一位淘气的小男孩欺负了,放学后伤心地跑回家向父亲诉说了。第二天上学父亲竟然牵着我一起去了学校,他嘱咐我先进了教室,然后他才慢吞吞地稳步走上讲台,大概说了几句小朋友在一起要相互照顾,不要欺负女同学之类的话。我原以为父亲的措辞会是严厉的,最好是把那个男同学惊倒,然而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似乎带着笑,语气是柔和的,这让童稚的我大失所望。但父亲那高大甚至帅气的神貌却给我了极大的鼓舞,让我十分骄傲。及至于此后我的学习成绩在班上屡屡名列前茅,同学们也不再欺负我了,我还会想到这一定是父亲佑护的结果。
自我小学毕业以后,由于小妹小弟的相继入学,家里的经济负担越来越沉重了。一个五口的农民之家,光靠经营着贫瘠的几亩田地,只能解决基本的温饱问题,几乎没有额外的经济盈余。父母亲为了供我们姐弟几个读书,确实是绞尽了脑汁、流尽了血汗的。父亲一直犯着胃病。他出生的那个年代正值国家闹大饥荒,粮食紧缺,连树皮粃谷都成了人们的充饥之物。据父亲说奶奶原本共生了十个孩子,后来只存活了六个。用他的话说,在那个年代能够活着长大就已经是万幸了。所以父亲一直是伴着胃药瓶子走过来的。父亲读书不多,也没有什么手艺,只有靠卖苦力挣取一点极其微薄的“外快”。那时候我有个堂哥,是我父亲的一个叔父的儿子,比父亲只小了几岁吧。人却很活络,慢慢做起了建筑工地的小包工头。但凡建筑承包商要动土搞建筑,总少不了要与包工头们合作。承包商负责建筑工程钱物方面的供应,包工头则负责召集人力。每到年节或农忙完毕,堂哥便会邀集着一大帮“村党”出外“淘金”,而父亲就是“村党”中的一员。在建筑工地上劳作的人们,除了几个有一定技术的大工之外,余者都是下苦力的小工和杂工。成天起早贪黑与钢筋与混凝土打交道,光着膀子流着血汗吃着没有营养的大锅饭,为着就是每天廉价的十来块工钱。然而乡亲们却每次都争先着去,因为在当时,这是村人们唯一能挣点活钱的出路啊!父亲由于胃病的缘故,有时病痛得厉害就回来歇一歇,调养调养每况愈下的身体。然而为着生计,这样断断续续做了十几年。直至有一年不慎从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摔折了右手从此不能再用重力,他才从建筑工地上退了下来。父亲做工的这十几年,我记得每次他回来,母亲都要把他那一堆脏黑得发亮的衣物重新浆洗一遍,然后叫他花一块钱到对村的理发匠家把那蓄得又长又脏的发须理掉。然后父亲会顺便从邻近的肉铺里拎一块肥猪肉,步履轻快、精神抖擞地回到家来。
和大多数农人一样,父亲是卑微甚至蒙昧无知的,他的一生只是沿着父辈的老路、循着命运的轨道茫无目的地挣扎着。然而我写到这里,对父亲却莫名地怀着一颗感激和敬畏的心情,鼻子不禁一酸,忍不住热泪盈眶了。父亲虽然不能给我们一个富足的家庭,更不足以给我们学习或精神上的指引,但父亲就是父亲,他给了我们一个完整的家,一种富有陽刚的安全感,也尽了他的全力来维持这个家,有了这些就已经足矣。母亲却一直是我们精神上的有力支柱。她出生于书香门第,虽然读书不算多,但天姿聪颖,从小就跟外公学会了不少诗词及算术。她有一个优点:就是特好学,只要别人会的,她就一定要学到手,甚至还能加上自己的一些创意。所以她在村里成了干活的好把式,不管是农活、手工活几乎无所不能。村人们有个什么难办的针头线脑活,年节办喜事的各色*糕点小吃,都要请母亲帮着操办。母亲又是极热心的一个人,只要手头稍稍闲空的时候,她是随请随到的,很得村人的喜爱。小时候最喜欢同母亲一起出外做活,尤其是天气干旱的时候,菜地里刚种好的庄稼眼看就要被晒干枯了。我们三个参差不齐的小萝卜头齐齐戴着草帽、担着水桶跟着母亲去菜园浇地,我们家的蔬菜种在极高的一个小山坡上,而担水又必须低洼处的水塘里打水,从水塘打水担到菜地须两里地,换作别人家的孩子早就望而生畏了。然而我们有母亲带领着,一路上不断地鼓励我们,还给我们讲很多有趣的故事。我们一路上欢歌笑语,满满的一桶水到了半山坡却不觉泼洒得只剩了大半桶。我们和母亲劳动的时候并不多,只要母亲一个人能办的她已全力承担,只要我们每个学期能捧着红红的奖状回家,所有的苦累在她的眼里便不足为过了。
母亲在我们的心目中永远是最伟大的,她为了我们的学业过度地劳累着。清晨踏着风霜雨露而去,傍晚伴着日月星辰而归。父亲长年在外,家里的活全都落在了母亲的身上。每当春耕秋收时节,父亲尚未归来,母亲常常为了节省人力费而做着男人才能做的重活累活。不仅如此,母亲稍有空闲还顺带批发些日常用品到各村叫卖。有一段时节她还学着做包子,买一本做糕点的书,备齐原料便着手起来。好在她还有点识字功底,但碰到一些专业名词时却也一筹莫展,于是便请来我们姊妹三,一同钻研着做工做法。就这样,母亲还真做过一段时期的包子油条生意。母亲又是绝顶地聪明,只须心神领会一番便能学会每一样东西。有时我不禁调侃起母亲来:“你要是再多读几年书,肯定能做大买卖!”
日子便在父亲的奔忙和母亲的劳累中飞快地流逝着,1997年我考上了中专,这在全村的女孩子当中尚属第一个女中专生!父母大大地高兴了一番,然而录取通知单上高昂的学费却让他们寝食难安。村里的人也沸腾了,可冷静下来他们便劝父母放弃供我读下去。更有甚者对父母讲:“她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到时候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啦。更何况你们现在还供着其它两个孩子呢!一个农村人家哪来那么多钱啊!”确实,一年上万元的学杂费对于一个贫困的农村家庭实在太难了。然而父母还是挺住了,从亲友处东拼西揍地供我们上起了学。98年湖南遭受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灾,我们家也遭受了一次极大的考验。父亲当里在工地做活,不小心从高层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右手严重摔伤,被送到了县人民医院。与此同时,父亲还被检查得了肾结石,两场大的手术过后,父亲如同秋风扫落叶般衰弱下来,为了动手术还向亲友借了一大笔钱。那一年正逢小妹高考,家里的动乱给了我们沉重的一击,村人们也纷纷劝阻父母不要再供小妹上高中了。母亲此时苍老了许多,然而看着小妹绝望的眼神,母亲动摇了。一个决心在她的心里萌发:就是拼了命也要供三个孩子顺利升学!于是母亲便拖着疲惫的身子到县城挣学费去了。她白天在建筑工地上干活,和男人们一样挑着沉重的河沙卵石一层一层往上爬,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瘦弱的肩膀上铬下了一道道淤黑的肿块。晚上她寄住在外婆家,批发了蔬菜在街上叫卖。她的执着和勇敢打动了我的亲友们,在亲友们的帮助下,我们三姊妹顺利地上了学。
此后母亲被招到当地农业银行营业所做厨杂工,一个月只有微薄的300元工资,然而比起在家里拼死拼活种地强多了。她十分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起早摸黑上上下下忙个不停。她的厨艺非常好,总是尽心尽力照顾每一位职工的口味,所里的同志都夸她勤快能干。母亲在营业所里一干就是七八年了!如今我们回到营业所的家里面,看到母亲将房间打扫得干净明亮,吃着母亲端上来的香喷喷的热饭菜,一般热流在心里面涌动。亲爱的母亲啊!没有您,就没有我们的今天啊!如今儿女们一个个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一片广阔的蓝天。我们一定要好好报答您!
“长夜空虚枕冷夜半日,遥路远碧海念母亲。父母亲爱心,柔善像碧月,常在心里问何日报……”如今女儿远在他乡,愿父母身体健康!等到女儿他日衣锦还乡时,一定相随相伴一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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