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心痛

散文 | 专题 / 作者: / 时间:2018-09-25 10:48:32 / 36℃
我的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她,还算健康地活着。
可是,母亲的身体太羸弱了,衰老、轻忽的身体,让人感到仿佛是一枚飘在枝头的枯涩的树叶,有着随时会被刮落的可能性*。她的脸,消瘦得泛着黄|色*;活动强度稍大了,人就哮喘得厉害。我知道,这都是那些苦难的岁月,给她留下的病痕。有时,我回到家中,看着母亲颠来颠去,那一副忙活的样子,心中就注满了心酸。我总想,这样一副瘦弱的身体,是怎样经得起那些苦难岁月的磨难的啊?又是怎样扛住了那一次次的生命的锤击的?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这个家庭,父亲是一个专横独断的人,他以他的无理和霸道,给全家笼罩上了一层-阴-霾,母亲只是一个柔弱的服从者,她活在父亲的-阴-影里。父亲在外面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常常把火发在母亲身上,母亲只好含泪忍受着。次数多了,当痛苦实在装满了她的伤悲的心口的时候,她就一个人悄悄地跑到村西的那一条小河旁,放声地大哭一场。一边哭,一边诉说着自己的苦命。有时,我知道了,就紧随着母亲,守着她在小河边哭,因为那时的我还小,是无法劝阻母亲的悲苦的泣诉的。所以,很小,村头的小河和母亲的泪水,就一起流淌在我的心里。
然而,母亲的苦命,还不仅在此。命运狠狠地锤击着她的生命,是她的两次丧子。
我们家,孩子多,分布密。我的下面一连有三个妹妹,但这并不影响父母求子的强烈愿望。因为孩子虽多,男丁缺少,只有我一个是男孩。这在那时的农村,不仅被人瞧不起,而且还会受到别人家的欺侮。
终于,母亲生育了第五个孩子,是一个男孩,我也有了一个弟弟(我记得是腊月初二的生日)。这对我们家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喜事。父母高兴,祖母高兴,连伯父伯母也高兴得不得了。大人的情绪也影响了我们,那几天里,全家被幸福和欢乐包围着。
可是,大约过了十几天,我的小弟弟病了,一个劲地哭,也不吃奶。父亲赶紧请本村的“疯婆子”看,“疯婆子”是一个外号,实则她是一位专看小孩病的乡村医生,我得叫她四大娘。四大娘看过小弟弟后,就走出了我们的家门,父亲跟在她的后面,我也尾随着。走出一段路后,四大娘停了下来,对我父亲说:“他叔啊,我跟你说实话吧,孩子得的是‘七天风’病,是惊吓而成的,耽搁了,我是治不好了。”说完,她又唏嘘道:“多好的孩子啊,又白又胖。”那语气里,盛满了无尽的遗憾。
父亲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本想瞒着母亲,可是,我们看到母亲,早已哭成一个泪人了。原来,看到四大娘避开她,把父亲叫了出去,敏感的母亲早就预知了这一切。我们全家人努力地回想着,是什么时候吓着孩子的。终于想起,是前几天,一位教师领着学生敲锣打鼓地为烈军属挂牌子,正好从我们的屋后经过,锣鼓惊心,那震耳的锣鼓声敲走的,是我的小弟弟的幼小的生命。临近年关了,全家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坐看着幼小的弟弟在被窝中呻吟,坐看着月子里的母亲,伴在小弟弟身边,终日以泪洗面。还有什么,比一个母亲守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死去更痛苦的呢!
已经到了年“除日”了,幼小的弟弟的生命,已经微弱到仅能看到蠕动的地步,母亲的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她只是木然地、固执地守在弟弟身边,想用自己的执着留住儿子的生命。往年的“除日”,母亲是要领着我们贴窗花的,父亲则炖上满满的一锅子肉白菜,等我们吃。今年的“除日”,一切的欢乐和喜庆都没有了。很早,父亲就打发我们到另一间偏房睡了,临睡前,我还回头看了看我那生命垂危的弟弟。等我们被叫醒的时候,家里已聚满了人,都是本家来拜年的远房哥哥们,父亲也是被他们叫起的,母亲则头蒙着被子,躺在那儿。我看了看母亲身边,已经没有了弟弟的影子。
那一年,新年的鞭炮,是哥哥们为我们燃放的;那一年,我的母亲,在鞭炮声中,头蒙着被子,哭泣着过了新年。那一年之后,我的母亲落下了一身的骨痛的疾病。
这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里,母亲总是把自己的命运和外婆联系到一起。她总是说:“唉,我和你姥姥的命一样啊,都是生了些‘冤家’,来索命要债的。”听母亲说,外婆也曾夭折过几个孩子,包括一对双胞胎。母亲自怨自艾,过早地把自己堕入了命运的悲情里。
一九八五年,我已上大学二年级了。寒假里,我回到家中过年。大年初五,村子里就忙开了农活,家家要到南山出义务工——挖树坑。我也来到山上干活,可那一上午,我总是心烦意乱、心绪不定,很早我就要约我的一位大哥回家,经不住我的唠叨,本想多干一会儿的大哥,也及早伴我回家了。
甫一进村,就见村庄的大街上堆满了人。我走近时,却发现是我的父亲,正托着我的二妹的身体往车上放,原来是二妹出了意外。我们把二妹送进了医院,可终因抢救无效,二妹把自己的生命停留在了十八岁的花季上。随后,我们把二妹“送”回家,按照当地的风俗,迅速地为她找了一门-阴-亲,当天就埋葬了。对方,是溺死在我们村前水湾中的一个邻村的男孩,据说还生有痨病。直到一切都做完后,我才回家见母亲。那年母亲已是五十多岁了。
其时,家中还聚集着很多人,大多是女眷。母亲躺在炕上,她们正围在母亲身边。我来到母亲跟前,母亲侧着身子,茫然地瞪着眼,眼珠一转不转,大颗的眼泪打在枕巾上。伯母在旁边一声声地喊着:“她婶子,心中恸,你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母亲一直痴痴地流泪,伯母早已是泣不成声了。我掩着脸,转身走开,泪流满面地走进天井里。我实在不忍心看母亲遭受那椎心的苦痛。我质问苍天,为何如此残忍,让我这步入老年的母亲,黑发人送白发人?
后来,我才听伯母说,一听到二妹无救的消息后,母亲就拔腿往墓地里跑,想最后看一下自己的女儿。可是刚一出门口,就倒下去了。急火攻心,母亲患了当地所说的“怆气”病,幸亏有人在身边,又有一个会“掐捏”的农妇,再加上医生的针灸,才把母亲救了过来。醒过来的母亲就只知道痴痴地流泪。丧女之痛,使母亲的心碎了,过度的悲痛把声音堵在了她的心窝里,最后凝结成一种缠身的心痛病。
大病一场后,母亲形销骨立,二妹成为了母亲的梦魇。她在梦中,在生病发高烧的时候,都会一声声地呼唤着二妹的-乳-名。
我参加工作后的几年里,每次回家,母亲都会不厌其烦地向我述说二妹的好处,说着说着,她就流泪了。我也陪着她伤悲,我觉得,这种陪伴,也许会减轻母亲的一些痛苦,让母亲早日从沉重的思念和伤感中脱出。母亲的述说,有些我是知道的,有些是我不知道的,因为我毕竟长时间地在外面上学。母亲的述说,更让我质问苍天:为什么总是把人世间最美丽的东西揉碎给人看呢?
二妹,是我的几个妹妹中,长得最标致的一个。她不仅相貌美丽,而且性*情温顺柔和、娴静秀雅,最是得到父母的疼爱。缺点就是性*情内向、柔弱,也许正是这一缺点,才成为她生命的魔障,使她过早地终结了自己的生命。把生命中的最灿烂,留为永久,也为母亲留下了永久的痛。
我记得,二妹刚上完五年级就辍学了,那几年她还小,还不能干农活,家里的猪草就由她承包了,她总是把最嫩的猪草打回家。一个小姑娘,挎着一个竹筐,走在回家的斜陽里,成为了村庄的一道风景。
有一年冬天,家里拉的取暖煤不足,二妹就挎上一个竹筐,到夏天生产队里炉烟倒出的炉渣上,砸碎大块的煤渣,从里面捡取残存的焦煤。一筐筐挎回家中,烧旺了家中的火炉,温暖了全家人的身体,可二妹的手,却冻得又红又肿。比二妹小一岁的三妹,就只知道闲在家中玩耍。
那一年,我还在上高中,周末回家拿饭。母亲笑着跟我说了一个笑话。她说:“你知道吗?你二妹那一天突然就自个儿哭了,我问她,怎么无缘无故地哭了?你猜,她说了些什么话?”母亲接着说:“她说‘俺爸爸不建院墙,我哥哥会说不上媳妇的’,你妹妹还担心你说不上媳妇呢!”说完,我和母亲都笑了。现在想来,二妹真是太懂事了,过早地懂事,内向的性*格,增加了她的无端的忧虑,忧虑使她走向了死亡。可是,从一个女孩的角度看,二妹又是有着多么美好的品质啊!
二妹把一件件美好留给了我们,留给了母亲,也堆积了母亲一层层的痛。使得母亲对她铭心不忘。
二妹死后十几年了,有一次我回家。母亲突然对我说:“昨夜我又梦见你二妹了,她在我面前哭,说:‘妈,我们家穷死了,他又有痨病,挣不出钱。’我哭了,刚想问她,她就不见了。”我无言地看着流泪的母亲,母亲又说:“你们姐妹去给她上上坟吧,给她多送点钱!”第二天,我邀来了三个已出嫁的妹妹,由三个妹妹拿上大捆的烧纸,去给二妹上了一次坟,并给她的坟培了土,算是为她重修了房子。我没有去,不是不愿去,而是不忍去,我陪着母亲,怕她一直会哭着。
此后几年,母亲没有再梦到二妹,我以为母亲大概这几年里把二妹淡忘了。可有一次母亲还是问了:“我怎么这几年梦不到你二妹了?”底下的话还没有说出,我就说:“听人家说,多年梦不到一个人,就是他已经转生了,二妹那样好,大概她早已转生了。”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二妹怎么这么心狠啊,转生了,也不托个梦给我。”说着,母亲吃吃地望着一个方向。此时,我的泪,已潸潸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母亲是永远不会搁下二妹的了。二妹已成为母亲永远的一种心痛。
还好,人老了,这几年里,父亲越来越懂得疼爱母亲了,这使我每次回家,心中就有了一丝安慰。看着母亲衰老、苍颜的面容,我还相信着一句俗语:“吭吭吭吭,熬死金刚。”意思是,虽然表面上哮喘不止,但却能熬死身体很强壮的人。我们不想“熬死金刚”,但我却希望母亲在“吭吭”中,多活几年,抛却心中的苦痛,活出一个幸福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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